巫峡口,钟声悠扬,每天响十二次。
这钟声厚重清亮。我曾想,这位敲钟的,一定与水浒鲁智深一般身材。敲钟发出的声响,如同一个内功高手发自丹田声音,温和而不失力量的深厚,绵绵不断可传至百里峡江。
不过,它从来没有去打扰过枫桥夜泊的张继,也没有毛宁那种“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残缺意境的无奈,所以,除了当地人熟悉钟的声音之外,它已注定不可能与寒山寺里的钟声媲美。
生活在这个当时还只有两三万人口的小县城的人,几十年听惯了的钟声,出于好奇,偶然一次机会,来到了县城北门坡,钟声源地。
敲打这口足有桶般粗细铜钟的,不是庙宇里那常见的和尚,也不是鲁智深,而是一个身穿红布衣的小女孩,见人也没陌生意思,大方报以一笑,小脸上即刻飞出浅浅两个小酒窝。时间刚好中午,她熟练而利索拿起一根铁棍,在铜钟上连敲响了十二下。
“外面是谁啊?莲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矮小的木门内传了出来。
小女孩莲子告诉我,小屋里的是她爷爷。
爷爷敲打了一辈子的钟,也是爷爷敲钟的时候,发现了襁褓中的她,被丢弃的她,那时还只有几个月。自然,这时她爷爷告诉她,她又讲诉给了我。
我说,莲子跟我走吧,反正这里不是你真正的家。
莲子笑了,说,这里是她的家,有爷爷,有钟。钟是爷爷的儿子,她是爷爷的孙女儿。
在库区蓄水之前,突然听不到了它一天十二次鸣响。
半月后,电视里播出一条新闻,北门坡古钟被盗,公安干警破案追回。
为了后续跟踪报道,我再次来到了钟声源地。
敲打古钟的莲子小姑娘已经变成了窈窕淑女,突然见我,脸上即刻飞起了红晕,浅浅两酒窝里,满是笑。得知来意后,她细细地诉说了古钟丢失以及回归过程。
之后,还特意告诉我,爷爷因为古钟被盗,以为找不回来,因而忧思过度,竟然去了。
因为搬迁,县城北门坡也属于搬迁地之一,古钟不会再回到这里。
惆怅中夹带些感伤情绪,此时泛然脸上。末了,执意要去做饭。说,爷爷去世后,还没有人陪她一起吃过。
闲聊中,我说,该过去的,让它过去,崭新即将开始。
她说,习惯了过去,与爷爷在一起。
而今,老城遗址静静地躺在库区175米水位线下,古钟也静静地安坐在博物馆内。
此后,莲子的身影时常出现于脑海挥之不去。偶然一次,在随着移民外迁的队伍中发现了她,眼睛红红的。
问我:“跟我们去吗?”
当她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以后,眼里掠过一丝惊喜,又得知我是随行采访,眼睛里便露出一丝忧伤,她告诉我,不愿意离开亲人,直言不讳的说,还想我。
她记住了我说给她还小时候的那句话,尽管已走进了外迁的人流。
两次见面,算是邂逅,邂逅的故事要是接着讲下去,几乎都是分离。
分别时,我俩是在一座桥上,这既不是断桥,也不是康桥,我抚摸着桥边历经磨难的护栏,望着一满江的水,对她说,去吧,“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望着她转身即逝的背影,我不禁有些惆怅,也有一丝伤感。
她留着短发,动作敏捷,说话干脆。不久,我的手机上有了一条短消息,很快又多了一条,她说她发错了信息,叫我别误解。我知道一切都是擦肩而过,却不期然相互回了回头……
寒山寺里的钟声,把夜泊在枫桥之下的唐代才子张继给惊醒了,尔后,他碾转难眠,写下了《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一写,寒山寺、枫桥夜泊名扬至今,至于张继本人,粉丝至今也绵延不断,这怕是他本人未曾所料到的。
岁月流逝,钟声到了毛宁《涛声依旧》这儿:“留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
而巫峡口,几十年悠扬的钟声,被永远地淹没在水底深处,至于与莲子的邂逅,也被深深尘封在心底。
钟声
2026-11-09 05:4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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