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在我的身旁呢喃自语,仿佛窗棂边上薄翼的蝉鸣,又类似一首遥远的民谣。我禁不住开始细细打量他,像一江渐逝的赤水,又宛如陡峭的崖壁,初升的光芒镶满他的轮廓,稻草人一般的神情只剩两枚转动的眼珠告诉我他的存息。或许是我的缘故,他慢慢扭过脑袋,抿起干裂的唇,毫无征兆的叙述故事,似乎熟稔多年且风雨重遇般。
他以为外面的世界永远五彩缤纷,永远不知疲惫,但未来的故事告诉他只猜对了一半。来到这座水泥森林大抵有一段时日了,但他仍无法摸清每一条连通城市地下的通道,哪怕他在那里唱过歌,发过传单,甚至打过地铺。目光所及是高耸入云难以细数的高层建筑,硕大的玻璃反射刺眼的光线令整座城堡升温,而他却下意识的伸手遮挡,心寒盗汗,凉意从脚底氤氲,莫名的恐惧。每当他窝在出租屋里一张又一张舔着手指头细数那些来自守门所得的报酬时,便觉得窗外初生的华灯如同皮肤的诟病,会传染会腐蚀。当初那颗怀揣着许多勇气和想象的心会在合租舍友永无止尽的磨牙声中消失殆尽,看得到开始才不到结局让他紧紧地抱稳棉絮,在更黑的梦境中去描绘和回味温暖的田野。
我用手指了指窗外一望无尽的田野,疾驰的火车把麦田带成稀释的明黄色,极为耀眼。他舔了一下瓷杯里所剩无几的水,点点头来确认我的疑问。那里会有半高的山岗和环流的小溪,他比划着并露出喜悦的笑容,手舞足蹈间继续想我阐述他的笑容,在山的那一头,崎岖蜿蜒,没有尽头,我们便会有自己的哼调,以晚霞的多彩为墨,山水间就是一幅中国画,彼此相喝,仿佛时间会停止一样。他脸色绯红,音调渐高,我笑着点头示意他继续,后来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那是一轮炙烤的太阳。
再之后他更换了许多张火车票,到过许多城市的月台,上演过许多幕离别的尾剧。他说他像断线的风筝,或者是迷路的小孩,抑或是流浪的行者,经历过颠沛流离,也享受过狼狈不堪。他告诉我如果不是有一种力量在支撑他,恐怕寸步难行,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咽了一口矿泉水,他的双手手指上缠绕着数不清的胶布,暗黄的指甲盖堵满了息肉,甚至还有干裂的血痂,紧缩在衣袖里像极了不起眼的干树叉。而他的鞋子沾满了泥土,鞋带疲惫的躺在打着补丁的鞋面上,无数道缝纫痕迹告诉我他带着它走过千上万水,相依为命。
他依旧在一旁自言自语,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理着,中午的艳阳让整个车舱开始升温,闷热中只有他还在喋喋不休。
那应该时到达的第二十六座城市,工业的新兴命脉让他谋得一份盖房子的差事,每天顶着三十八摄氏度的太阳在楼顶砌水泥,抱起堆在一边的钢筋,手掌能活活烫起水泡。至于这样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来年六月,房子完工了他也被赶走了,漫无目的的游荡了半个月后便搭上了这趟列车。他的轻描淡写只概括了工作的艰辛,而最后一句却让人感到内心激昂,能量充沛。
我问他你要去哪里,他的双目伴着窗外渐熄的夜色变得炯炯有神,那里有最温暖的臂膀和最深沉的拥抱。日出而做有鸡鸣鸟啼,推门而往事青山绿水红花,拂门而视便是她最辛勤的倩影,武器和炊烟间是美好的开始,他们一起蹑手蹑脚围坐在窄小的房子里,一旁是还在睡梦中的小儿子,憨厚结实地躺在襁褓里。他们对视一笑却又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他的小脸蛋。桌上的早饭升起腾腾热气,在嬉戏逗笑中缓缓定格。他说他有几分薄田,农作之后便和她坐在田埂上擦汗休息,篮子里有她精心准备的食物,他们会靠在一根老槐树下聊天,更多的便是提起那尚未学步的小儿子。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为儿子谋划,无语间都是浓浓的期待和甜甜的想像,远方带山有浅浅的痕迹,云图祥和仿佛古代图腾,绿树环绕便是素色民居,溪水流畅处有孩童笑语,宛如银铃遇风。漆黑的夜晚里有他们守着那台扇着雪花的老式电视,年久失修的声带传递断断续续的歌声,他和她相依而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亲密呢喃,仿佛没有谁是形单影只的,没有谁是孤单落寞的。温热的空气里弥漫着麦穗的清甜,动静间还有儿子轻微的鼻息,她的头靠在他坚强的胸膛里,像是归巢的燕雀。他的手搭在她温润的肩膀上,像是坚实的围墙。他和她的心住在一起,风雨不怕。
他因为兴奋而语速过快,仿佛窗外闪烁的星辰,夜幕之下我无法看清景色的变幻,凭借微弱的车舱灯,却能看到他眼角的泪光,甚至是微微颤动的手指,我想我要重新打量他,赤水渐逝却涛声依旧,崖壁虽险却风光无限,我透过他的双眸看到的故事有天空,有大地,有群山,有红花,仿佛触手可及般,就如同自己的故事一样。
谁人知晓却如自己的故事,我看到他靠在座位后不再言语,却一再难开口,为何故事的开头如此冗长艰难,而结尾却轻盈丰盛,他闭上眼睛唯有一颗泪水顺着脸颊的皱纹滑落,像珍珠落入黑暗的尽头,我想他是累了,倦了,乏了,毕竟这一天他的话太多太多,或者是他这年纪走过的日子太累太累了。
夜色中有的外景里一闪而过的灯火,我难再抑制自己:你要去哪里?
终于看到他上扬的嘴角,宛如天真浪漫的孩童,一字一句:回家。
漫途载道
2026-11-07 22:4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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