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间老屋是世界上最神圣、最神秘,也最温暖的屋子。
我家祖上是大族,在一次事件后,太爷的父亲带着太爷哥六个举家北迁,走到旧日的“金沙滩”(传说中杨家将抗辽的地方),太爷的父亲把肩上的担子放下,轻轻一挥手:
“就在这儿了。”
至此,我家就在这片土地上落了脚。
太爷是家里的老幺,却是第一个走出家门的人。他在帮着父亲垒完几间房子后,清淡的对父亲说:
“爹,我出去住了。”
太爷一个人,又走了五公里,在山脚下一处傍河的地方落了脚。晚上借住在碾房(早年间每个村子用来打碾粮食的地方),白天开始独自一块石头一掀泥的,筑起了自己的屋子。
太爷是个手巧的工匠,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搭起了四间简陋但高大的房子,赫然立在村子最东边,离山最近的地方。
房子还没有干透,太爷就从老家接来了一个俊秀女子。
当年的太婆据说漂亮的过了分:油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间,长长的睫毛,总是含笑的眼睛,不施粉黛却是倾城的面容,戴着翠绿玉镯的手臂,臂弯处挎了一个蓝布碎花的包袱。
太婆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原本是许了给太爷的。那次事件后,我家一下子陷入困境,太婆家翻了脸,闺女被锁在屋子里,以为这段姻缘就此尽了——太婆是出了名的孝顺女儿,父母的话总是言听计从的。太爷的父亲是一个极好强的人,一怒之下举家搬迁,再不看当地那些忽然变冷的嘴脸。但太婆和太爷是换了信物的,那个年代,交换过信物就意味着已经嫁给了那个人。
太爷在一个黑夜撬开了太婆闺房的大锁,太婆仿佛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一句话没有,挽起包袱就坐上了太爷的马背。
太婆一到,那几间空旷的大屋立刻充满了生气。太婆把那几间简陋的房子装饰的颇有情调,据后来见过的人说,太爷家的屋子墙壁白的晃人的眼睛,墙上挂满了太婆自己的绣品。
屋子很冷清,白天太爷出去开地,只有太婆一个人在家里。但她居然在一个月时间里,养了鸡鸭鹅猪,让原本冷清小院子变成了动物园。见过的人们说,太爷那几间院落,一度成为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上山种地、放牲口的人路过那栋房子,总会看见一个挽着发髻,穿着蓝布碎花小袄,戴着花布围裙的漂亮女子在院子里来往穿梭,忙碌不停。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不经意中揣想太婆的样子,但却没有丝毫头绪——她没有留下任何画像之类的东西供我们怀念,连爷爷的记忆里都没有的影像,我们后世子孙又如何想象的出来?但还是执意的认为,那一定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她的脸上,一定终日挂满甜甜的微笑,她在一天的忙碌之后,一定是捧着几本线装书吟诵,然后再一针一线的,把她对那些古典的美丽编织在她的绣品里。)
太婆来到这栋屋子两年后,屋子里多了婴儿的啼哭声。这间屋子的日子过的更加风生水起起来。太爷更忙碌了,他像一个舍不得停歇的陀螺来往于田地和老屋之间。院子里挂起了花花绿绿的尿布,像一面面旗帜,在风里摇曳。院子里少了太婆婀娜的身影,但鸡鸭鹅们还是过着安然自足的生活。人们时不时会看见高大的太爷很滑稽地系着太婆的花围裙在院子里学者太婆的样子”啰啰“的吆喝猪来吃食,那副景象在村子里是另类,却自带了另类的温暖。
太爷的父亲偶尔会来屋前一次,只是在门口徘徊,有时会把打来的野兔狍子之类的野物挂在篱笆上,却终究没有,走进院里一步。
有很长一段时间,太爷的田地有些荒芜,院子里的鸡鸭鹅也无人顾及。村里有知情的,拎十几个二十个鸡蛋走进那栋屋子里,出来时,脸上自带了一种悲戚。
太婆在二十三岁时带着她的美丽离开了她深爱的太爷和她舍弃不下的爷爷,那时的爷爷,只有八个月。
那个院落,沉寂了很久。除了会传来婴儿的啼哭和鸡鸭鹅不耐烦的叫声,很少有别的声音。
然后,人们看见,太爷身上缚了婴儿,又开始来往穿梭于田地和老屋之间。仿佛那栋房子,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鸡鸭鹅依然安然自足,田地的秧苗又重新生机勃勃。只是院子里系着花布围裙的身影,不再是那个漂亮温婉的女子。
爷爷七岁时,太爷赶着马车从老家接来了老太(太爷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叫老太,所以一直这样喊下去),跟随老太来的还有八岁的奶奶——老太的侄女。
那栋房子忽然有些拥挤。太婆生前住在最西面的那个房间,太婆去世以后,太爷就上了木锁,连爷爷都不能随便进去。老太来了以后,和太爷住在东面的房间,挨着那个房间的另一间房子,太爷做了个木屏风,奶奶睡里面,爷爷睡外面。
太爷还是像以往一样忙碌,他的秧苗依然长的比别家的茁壮美丽。只是院子里系着围裙的身影,变成了瘦小的奶奶。鸡鸭鹅的声音有些沉寂了,老太喜欢吃肉,来了几个月,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两头小猪。那栋大房子的人多了两口,却比以前冷清了。
爷爷十二岁那年,太爷从外地又接回了两个人:一个是当年被老太卖给警察局长做丫头的姑奶,太爷千方百计的打点然后用了两头猪的价钱赎了回来;另一个是老太的养母,一个人在外地,太爷不放心,也一并接了回来。
太爷给奶奶的屋子加了木板,两个女孩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话,老屋又多了一份生气。爷爷在太爷那屋搭了一个临时木板床,太姥姥(老太的养母)住在爷爷以前住的地方。据说老太让太爷打开西屋,还为此绝食了一天,但终于,西屋的木锁依然在。
爷爷十五岁那年,太爷带着爷爷一起,在老屋旁边续了一间耳房,有些低矮,小小的陪衬在主屋旁边。
第二年,姑奶出嫁,太爷陪送了一匹马(在当时相当于一辆汽车,哈)。同年,爷爷奶奶在耳房里成亲。
爷爷奶奶一共生了六个孩子,爸爸是长子。太爷很喜欢他的长孙,但爸爸说,他小时候,太爷从来不让他走进西屋半步。
后来妈妈嫁到老屋,爷爷奶奶已经搬到中间的屋子,爸妈住在耳房里,第二年,我在那间小耳房里出生——我一直想象不出,我家五代同堂时,那四间老屋是怎么承载那么多人口的……但太爷,却终究,不肯打开西屋的木锁。
我有记忆的时候,太爷的须发已经全白。留一绺山羊胡子,穿宽大的白色或黑色练功服,走在风里,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第一次走进太婆的屋子,是四岁。
那天我坐在老屋后面的梧桐树下念”常记溪亭日暮“,太爷从身边经过
记忆碎片之 太爷的老屋
2026-10-06 02: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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