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旷野中那一树繁花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里，旷野秋深似海，绿漫无边际，深执静默，如我的一言不发，如我身前身后的旷无一人。
不知哪里来的鸟，深墨如漆，盘旋于树间，像是深黑的句点。而那一树繁花，深藏于墨绿间，闹热得如此索然，纷繁的生命似乎还未来得及结束，周围事物的逝去却已是必然。
就像我走到如今，回头间，发现旷野里只余下自己，夏天的事物都在，但和我隔得如此远，我记得每一片叶子的故事，它们的晶莹，它们的闪烁，今天我们拥有着各自的世界，不相扰，只相忆。
就像车内的自己，关闭了玻璃，关闭了眼睛，拒绝旁人的垂询，又渴望那些眼神的抚慰。是我拒绝了人群，还是人群拒绝了我？
我囿于这样的井底，也甘于在这样的井里与人世隔绝，世界或者本就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在我还未走向开阔地之时，已随着陷落无可抵达。其实，这些和现在的境遇有关亦无关，人生本就是划一个圈，从始发地回始发地，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个未实现未完成的梦而已，只是因为这结束来的太早，才心有戚戚然，才有所不甘吧？
终于，就是在这里了。
秋延展无边，红了果子黄了玉米梢。而我注定要走进霜雪，那是命定的归宿。
我企望的天空越来越高远，它藏起云朵，藏起鸟影，只留下空，而我还想它是一面帆，在我蜕变为雪花的那一天……

二、纵千种风情，又如何？
因为雪小禅的一篇文字，找了《姨妈的后现代生活》来看。平平淡淡的情节，凡凡俗俗的生活，只是尾处那戛然而止的苍老和苍凉却是一语难尽。
如今识得辛酸滋味，还能说些什么？老了，便是冬天了，漫长无涯。恰好又遇上病痛，贫穷，窘困，年轻时的一切都成了奢侈。爱情吗？诗歌吗？小资吗？情趣吗？莫如说是生活舒适无忧时光里的午后茶，一旦剩下的只是为生存计，这些都显得多么奢靡。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生活如果无奈到走回头路，还有多少资本可以炫耀？
冰天雪地的背景里，一个对周围事物麻木不仁的老女人，忍受着病和老，忍受着以前所不能容忍的粗俗婚姻，还有什么诗意可谈？还有什么梦可做？
姨妈对那个骗了她的男人说，我不是十七十八的小姑娘了，骗骗可以重新挣回来……是的，她不能，她没了年轻的资本和能力，没了救赎自己后面日子的所有。她不该在老年的时候再轻信一个陌生男人的，不该再做少女的梦，而因此清讫了自己。但是千不该万不该的，还是不该老、不该病吧？但这些是抵挡不了的，是每一个人最后的宿命。
老了，只剩下被命运摆布。你左右不得。能左右的是，在冬天来临之前，蓄好越冬的柴米，而不轻易交出这最后的粮食。
忘了谁说过：生活中的苦乐、祸福是对等的，彼时你拥有了多少，到某个时段会失去多少；有多深的得意，就有多深的失意，这是上天待每个人的公平之处。只是这苦、祸最好不要赶至老年的末班车才好。
还在听年轻时的曲子吗？一个握着冷馒头的老女人，黄昏恋相遇时的《锁麟囊》段子依然在背后响起，还能想起什么？想起了又如何？

三、远了的熟悉，近了的陌生
近了的熟悉，远了的陌生。如果换做远了的熟悉，近了的陌生，又是一种怎样的情形？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或者连这些感慨都不再有，余下的只是木然、漠然；超脱一点，也可以说是淡然。
感觉只在一个人的内心，外人眼里的你，或者你眼里的别人，只是那么一个游移的物事，初时无聊时或者会有关注，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地，更多的时候都沉溺于自己那份内心里。彼时，别人眼中的我，独立特行，一人占两个座，这也是件有趣的事情，直到如今，即便身边的座空着，只要车子上还有别的座位，它便会一直空下去。我也乐得如此。一个人，独霸一排座位，耳机塞住外界的嘈杂，安享自己那份富足的孤独。
窗外掠过的植物少了那年的金黄，耀眼和透明，初次走过这条道路也是秋末，阳光和如今一样的悦目，但那些叶子却少了初始的神气。它们灰绿着，即便黄了的，也是黯淡的枯黄，像发育不良的头发。迎风处的杨树，好多还没来得及黄，就落得稀稀拉拉，像过早凋谢的华发。我担心今年再也不能看见秋末的金黄了。
玉米一转眼的功夫，就全体从田野上消失，余下梳理整齐的土地，路边的灌木这几年没见长多高，路边的柳树今年倒是死掉好多，高处的树桠都是干枯的，只有下半身才有新发的参差不齐的枝条。易死的是它，易活的也是它。
来来去去，熟视无睹，其实每次都会注视它们的，无睹是因为麻木吧，麻木到陌生和远，麻木到无话可说，就像它们，几年来，一直就那么站着，风起的时候，那沙沙声是唯一的语言吧，但我心里已无风声、雨声，也因此不在为之所动。
但还要说起停靠站深处的一间小小的屋子，它盛着一室满满的灯光，安顿过我坠落的灵魂，那几张面孔各有各的特点，唯一少的就是我缩在骨子里的忧郁和寂寥。那是他们的舞台，我一直当自己是观众，走了许多地方，似乎这一直是我的命定的角色，我乐得看他们的嬉笑怒骂，看他们的本真。我一天天蜕化着自己，把自己放逐成随行的水。大脑和身心都变得越来越简单，也惰然。
我想会在之后的有一天，它们和其他值得留住的东西一样存着记忆里，被我一个人的时候一点点翻阅，而如今的每一章也由我写就，无论结局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