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我有一哥哥，他比我大五岁。他和我嫂子到广东打工去了，我的小侄儿很好玩的……”
女孩说到这儿，脸突然红了，她把目光从远处的河流收了回来，投向了我。我其实一直在专注地看着她，试图搞清楚她找我的目的。她是一个寡言的女孩儿，坐在教室的一个角落里，平凡得就如同她的不起眼的长相。下午下了最后一节课，她怯怯地向我提出要聊聊天。于是，我们就坐在校园这一个安静的角落，四周是浓郁的香樟树，五月的夕阳精神抖擞地将金光撒向青山、河流，对于女孩来说，高考的逼近是使她无暇顾及这些的。
“小孩呀，是很可爱的，你在我眼里，此时也很可爱呀！”我由衷地赞美着她。近些年来，我愈加觉得少女无丑女。眼前的女孩圆圆的脸蛋，在阳光中脸上的小小绒毛也泛起微微的光，很纯洁的样子。
她羞涩地笑了，低下了头。
“你想和老师分享小侄儿的可爱么？哥哥嫂嫂把小侄儿带走了，你很想他，对不对？”我轻轻地捋了捋她垂下的刘海，少女的秀发绵软而温顺。
“没有，他一直放在我家，我妈妈在带。不过，我一回家就带他，他很粘我……”
女孩嗫嚅着，欲言又止。我很想依照我的经验来推测女孩的心事，但好象是徒劳。
我的经验提示我，此时，倾听是最好的沟通。
视线外，夕阳已收起了它的万丈豪情，只在河流的上面露出半个圆圆的红脸蛋，好象女孩。不一会儿，坠下去了。四周暮色浮起，香樟林里顿时阴暗了许多，女孩的脸上也顿时有几许朦胧。
朦胧是可以给人勇气的。女孩抬起了头，望了望四周，看着我终于开口了。
“上个月，我侄儿一岁了，我哥回来了，办周岁酒。小家伙不会叫爸爸，只会叫妈妈。可是我嫂子没回来。……”
“小孩的天性，我女儿也是先会叫我的，搞得她爸爸还有些吃醋。……”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女孩突然有些愠气，我忽然意识到我又犯了一个经验的错误。
“他是对着我叫妈妈！那天我哥把他从我怀里抱过去，让他叫爸爸，可是小坏东西一边叫我妈妈，一边用手推我哥，我哥的弄得很不好意思。”
“你哥可能意识到自己对孩子的付出太少了吧。”
“也许是吧，其实我也没带过多少，我一个月才回家一次。现在功课这么紧，我的基础又不很好……只是，只是……我爸当时在旁边，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我很害怕。……”
我静静地听着，关键到了，我想。我担心我一开口，女孩就会像敏感的小兔子，躲掉话题。
“老师，你说我爸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让我侄儿叫我叫妈妈的？他会不会以为我和我哥哥之间有什么？”女孩直视着我，目光充满期待。可是我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理解方面的迟钝让她又垂下了头。“老师，我是不是内心太肮脏太龌龊啊？”
“不啊，不啊，你怎么会把自己想成肮脏龌龊呢！相反，我倒觉得着恰恰是你纯洁天真的表现啊。”我边给她吃定心丸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维。其实心理方面的知识我真的少得可怜，我怎么办呢？面对女孩，面对她信赖的目光，我只能还给她同样的真诚。
“老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能就是因为你的善良。你的侄儿没有叫你哥哥爸爸，你担心哥哥会很失落，你正在自责着，可是你爸爸正好无意间看了你们一眼，他正好在想他的心事，所以引起了正敏感着的你。怎么会呢！你爸爸平时对你关心吗？”
“恩，我爸爸对我很好的，我是老小，上面两个哥哥呢！”女孩笑了，这样久，才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人家都说一个女孩子读什么高中啊，可我爸爸说我家小妹最聪明，比两个哥哥都强，所以送我来县城读高中。我现在这样的成绩真是让我没有脸见他。……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唉……”
我似乎明白了一些，可是又不够清晰，因此无法清晰地条分缕析。我唯一清晰的是女孩需要我的安定。
“你放心，”我直视着女孩，“我不作为一个老师，只代表一个家长，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爸爸绝对不会把你想成那样的。他那么爱你，自然也信任你，你怎么反倒不相信他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是吧？”
女孩又羞涩地低头笑了，摇了摇头，把手上揉成团的纸巾又小心地铺展在自己的膝上。然后又抬起了头：“老师，你真的可以保证么？”
“真的，老师以一个孩子的母亲的名誉向你保证，你的爸爸绝对不会不信任自己的孩子。”
“真的么？”
“真的。”
……
“哎呀，老师，我得吃饭去了，再晚食堂得关门了。谢谢老师！”女孩站起了身体，反应又迟了一步的我也连忙站起，女孩已步履轻盈地跑向了食堂。
后来，女孩考上了大学，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和我联系。我想她一定把这事给忘了，因为这只不过是她青春时光中的一段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