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中不能生气勃勃地对付生活的那种人,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笼罩着你命运的绝望,但同时,用另一只手记录下你在废墟里所看到的一切。
——卡夫卡

我没有理由忘记帮助和照顾过我的人。我也不是那种受人滴水之恩,就涌泉相报的人。我会记着她,觉得人生中只有留在记忆里的东西才最长久、最恒远。为此,我原谅了自己的不卓越,甚至不聪明。

初夏,阳光饱满充实,群山翠色欲流,溪水石上径流,鸟鸣深山涧中。山高,水长,草绿,花艳。府仰之间,禁不住激情漾动。人在这里,举重若轻。
一条涉水穿山的铁路正在修建。三合板、石棉瓦搭建的简易工棚座落在隧道左侧的山脚下,形同虚设。
当进口的隧道挖掘机威武地立在隧道口,很多人看傻了眼。增援的工程技术人员放羊一般陆续赶来,来到这个偏僻又落荒的‘世外桃园”,来到这个只有野性和彪悍的建筑工地,来到这个从此不再冷清和岑寂的地方——一个岑寂的地方,有人才会鲜活起来。一个鲜活的地方,便会声名远播。一个声名远播的地方,一定是生长故事的地方。一个生长故事的地方,是人们不能忘记的地方。一个不能忘记的地方,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方。
队长安排我去省城接一位刚分来的女大学生,我差点忘了自己姓啥。天刚亮,就出发。在车上,我想得很多:想我的命运注定属于大山,想千山外繁华的都市、滚滚红尘,想同窗老友、父母双亲、兄弟姐妹,想爱情期然而遇、梦醒即成……寅寅中,便沉入梦乡。不可置否,大山襟固我的身躯,也阻隔我的思想,我完全落入孤苦、落寞之中,思绪的鸟儿无法逾越群山之巅,很多时候,我冷酷得像山中的石头,顽固不化地苟且偷生。走出大山,那怕就是一瞬间,我就能忘却曾经变形的自己,找到一线生活的希望。自由、美好生活,谁不向往?
伫立城市街头,我眩目又慌张。百货商店,建设银行的大楼高耸入云,须仰视才见,如同我在山脚下张望,呆若木鸡;美人在广告牌里回眸一笑,令我心头一颤。做女人挺好。她挺得很辛苦,但挺得很有效益;双层巴士的外表,涂得花花绿绿,婚纱摄影,可口可乐,人的世界,人的物质世界,全被双层巴士披挂在身上,招摇于市。都市繁华,已离我太远,我无法从中找到本质,找到却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那种感觉——大惊小怪。
她谈吐自如,毫不拘束,脸上始终洋溢着情深意长的笑容。在我看来,她就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花,鲜艳,亮丽,夺人魂魄。她是我认识的跻身于荒山野岭中唯一乐观通达并敢于面对现实而不自暴自弃的女大学生,不,她是我认识的跻身于荒山野岭中唯一乐观通达并敢于面对现实而不自暴自弃的女人。我更尊重女人。我这样说并不是说我就不尊重女大学生。
回到队里,队长隐秘地笑了笑。这个笑,一直让我难以释怀。她分到我带领的工班实习,我欣喜万分,真有点“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千骑卷平冈”的架势。队长送我芬芳,我报之以桃李。形散而神散的工班终于凝聚起来,施工进度超前,安全保证有力,质量明显提升,先前不可想象的事情都在无形中成形。这个凝聚力究竟是谁注入的?是我,是她,至今,我依然不得其解。只觉得我离她最近,即使比我优秀很多的男人像苍蝇样在她身边“嗡嗡”转悠,她都那么不屑一顾。我终于发现,故作清高的人,表现出来的是沉着、冷静,是可以让人相信和依靠的。
闲暇时,我们坐在工棚前,仰望着巴掌大的一片天空看云。有时,几片黑压压的像是去赶赴一场什么盛会似的乌云突然在山顶停歇下来,头顶像盖上一个盖子,让人马上感到就要窒息。稍顷,豆粒般大的雨点就密密匝匝地砸下来,打在工棚上,“咚咚”地响个不停,像是战鼓手擂响了战鼓,激励着千军万马在奋勇杀敌;小溪边长得肥嫩、齐刷刷的野草也被打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一派衰败、破落的景象;对面的山上有了从细到大泛着黄色的瀑布落下,像是飘下一段金黄的绸缎。云歇息够了,又匆匆地赶路走了,太阳似一把聚光灯把谷底照得通亮。四周的山岭泛起了绿光,烟霭慢慢地从山腰升起,漫过山岭,山岭入了远空,仿佛入了云端,罩上了一层灵光神气。瀑布随之从大变小,消失了。看着,听着,我们无语。
到黄昏,日落西山,我们漫步在小溪边,看溪水浅吟低唱,看西山披挂晚霞,看飞鸟返回巢穴,多么富有诗情画意啊!是的,黄昏是属于马致远、林逋的,也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吟诵李清照的“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我们吟诵陆游的“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我们吟诵李商隐的“气尽前溪舞,心酸子夜歌。峡云寻不得,沟水欲如何。朔雁传书绝,湘篁染泪多。无由见颜色,还自托微波。”所有的爱,所有的情,全都回荡在唐诗宋词长短句悠扬的韵味里,低一声高一声,有一声没一声。
在一起,我阅读到了许多瑰丽的景象——我看见奇美的焰火在空寂的夜晚爆裂,然后幻化成美仑美奂的羽衣霓裳;我听见绚丽的音乐在洁白的纸页上流淌,然后汇聚成流光溢彩的河流;我触摸到凡?高的向日葵在高擎的灯柱上盛开,然后张扬成五彩缤纷的旗帜……
溪边的杂草青了黄,黄了青,没有人过多在意细节的变化,一切都顺其自然,熟视无睹。
秋天,工棚前的几株桂花树开得特别茂盛,淡黄色的小花朵,一簇簇、一层层缀满枝头。一群蜜蜂和一群山蜂,从早到晚在树周围嗡嗡着,忙碌着,随着它们的嗡嗡声,细碎的花朵,小雨般洒落到地面上,弥漫着宁静和鲜艳的清爽;山上的枫叶红了,密不密的,疏不疏的,赤黄色的叶片在风里摇曳,像是一片闪灼的金星,灿烂炫目,赏心悦目。她对我说,真喜欢和你在一起。这句话听得我很舒服,并舒服到了今天。我的疑问是,喜欢能与爱相提并论?这个如同无法占卜前途命运的问题,谁能答?
想起一段话:“什么才是至死不渝的爱?就是你包容着我、我包容着你,你滋养着我、我滋养着你,我丢不下你、你丢不下我的那种;就是你心里充满了我,我心里充满了你,两人的心灵都溶化成了爱的那种;就是你的生命、我的生命混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