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读者,我偏爱鲁迅的《野草》要甚于他的小说、杂文。而于《野草》当中,我也有所偏爱,《秋夜》《影的告别》《雪》《希望》依次而下,便是最喜欢,非常喜欢,很喜欢,喜欢。当然这只是偏爱而已,不分高下优劣。
在《秋夜》里,我看见那个瘦的诗人仰望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他的心象世界正如春花中飞舞的彩蝶一样缤纷,他惬意地将它们指挥着,编成令他陶醉的舞,又让它们如流星一样闪着鬼一样神秘的凄艳色彩。他那涂在小粉红花最末的花瓣上的眼泪则告诉我们,他是忧伤的,孤独的。但他很惬意,于是他“吃吃”地笑了;那笑声让他惊愕,于是他告别了天马行空的陶醉,他点起了一支烟。
《影的告别》让我看见的是一个影的深深的委屈感。那个举着灰黑的手的影,茕茕孑立于明暗之间,他对你说,“朋友,我要走了,时候近了……”我仿佛看见他单薄的瘦的脸上流出了泪水,他为了爱这人类而消耗掉了身与心,变成了影,还要装着喝干一杯酒,留恋然而决绝地告诉你,“时候近了,我要独自远行。”这样一个影,当我看见他终于消散于明暗之间时,我哭了,我深知他的委屈,他因为寂寞而或不能呈给他所爱的人类以一点欢声而远走。我看着他,一个灰黑的影,瘦的如一杆竹,发如针,朝我挥着他的颤抖的手说,“时候近了,朋友,时候近了。”你是个内心有温情的人么?你看见那个走远的影的背影了么?他的硬的骨头里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柔情与委屈。
《雪》让我浮想联翩。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腊梅,冷绿的杂草……我仿佛又看见“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碧绿的一望无际的西瓜……”这是幅神奇的图画,是一个人内心天真的梦的展开,令我神往至今,并混杂着不可言说的惘然若失。“雪花飞舞,间有蜜蜂嗡嗡地闹着,有着龙眼核的目光灼灼的大阿罗汉坐在雪地里……这时,我看见这个孤独的艺术家沉浸在他的江南旧梦里,他撅着胡子,满脸的笑意;但那闪耀升腾的北国的雪又将他惊醒,他长叹一声,不禁自况为此物。是的,孤独的雪才是真的雪,因为他要旋转升腾奋飞如斯。
《希望》之中,有星、月光、僵坠的蝴蝶……这让我平庸的内心升起了一股怅惘的对生命的爱意。他说,“我的心分外地寂寞。”他说,“我的心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与声音。”然而看见“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我的平庸的心分明起了怅惘的爱意与对逝去青春的留恋。于是,我也看见了他平安的心里的分明的东西:那对身外青春的希望,对已逝青春的追悼,对将生青春的希翼。于是,他甘心了与那空虚中暗夜的肉搏。他最后决绝地宣判了绝望,说那正是希望。
我读《野草》,我平庸的内心涌起了怅惘的爱意,星、月光、僵坠的蝴蝶……都在我眼前纷飞。
我读《野草》
2026-10-26 06:4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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