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风还有些“寒面”，可“占得春来第一枝”的桃花却已经花蕾满树，向阳的地方甚至绽开了笑脸，有点“灼灼其华”的味道。妻娘家祖堂屋峻工，通知老少女儿都来祝贺。行走在乡间的道路上，垅田里的油菜花已陆续开放，清香四溢，沁人心脾。真是人在画中行，好久没有如此惬意了。
祖堂屋门口，恰有一棵桃树，因地势坐北向南，又在村子中间，前有池塘水气的滋润，已经是“桃枝夭夭”了。粉红色的花瓣里伸出的花蕊，在微风的吹拂下，微微地颤抖着，似乎在撩拨着赏花人的心。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和礼炮声撞碎了乡村的宁静，平时闭塞冷清的村庄顿时热闹起来。
我和妻子来到人头攒动的祖堂屋大厅，没有祭拜祖先的仪式，交完祝贺的喜钱就同熟识的乡亲寒暄着。这时，我看见了一个老妇人，她亲热地喊妻子“姑娘”，似乎也叫了我一声“姑爷”。妻子在娘家辈份高，一般人见她都如此称呼。我隐约地觉得有点面熟，对，想起来了，正是她，一个名叫“春桃”的女人。我也笑着应了声，说，你也来了呀，好多年不见哦。她笑了笑没回答我，只是和妻子热情地聊着。
是啊，好多年不见这个女人了，不想竟如此苍老。记得她和我同年，应该只有五十多点吧。那时，我父亲在这个村里做保管员兼会计，基本上是在这里上班。父亲人缘好，跟村民关系融洽。春桃的父亲跟我父亲同年，我这里同年就是“老庚”，于是我自然就称其父为“同爷”，称其母为“同娘”了。虽然我长年在学校读书，不是礼拜天不会到这里玩，但还是对村里的情况比较熟。春桃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母亲待人很热情，每次见到我，总会笑容满面地问这问那，即使后来我在这里娶了妻子，也是如此。
春桃做闺女时，长得娇小玲珑，虽不说有闭月羞花之貌，但也中看，是村里几位漂亮的姑娘之一。加上说话轻声细气，见人春风满面，大有小家碧玉的风范。后来，我听妻子说，父亲当年在替我物色对象时，曾经就动过挑选春桃的念头，村里人也有这方面的说法，只是不知何故，没有进行到底。可能是发现妻子更有优势，更适合他老人家的性格吧。说到这里时，妻子满足地笑了，说，我们有缘啊！那么多人上门来提亲，我都没答应。二十多了，快成老闺女了，爹娘急得不得了，不想一碰上你就成了。你说，这不是缘份吗！是啊，是缘份，缘份让我们牵手共同走过三十六个年头了。于是，村里人都说妻子有福气。记得春桃母亲在世时，有一次见到妻子就说，伢仂，你有福啊！
春桃娘这样讲是有她的感慨的。春桃的遭遇就这不如妻子了，她的初恋是给了同村的王姓男青年。这个青年是位现役军人，虽然家底寒薄，但在当时的情况下，解放军战士还是很受女孩子青睐的。何况家乡是血吸虫病疫区，身体能符合条件入伍的人极少，好象春桃的男朋友还是解放后的第一位。遗憾的是男朋友刚转业不久，就染上了尿毒症，危在旦夕，而这时春桃已经怀上了他们的孩子。还没“拜堂”就怀孕，这在那时封建思想还很严重的农村是被人瞧不住的，春桃承受着来自父母和社会的巨大压力。男朋友最终离开了他深爱的人“走”了，而她还是坚持把他们爱的结晶生了下来。农村风俗，女儿不得已在娘家生产，是不能在正屋里的，春桃就是在柴房里生下小孩。没有丈夫的陪伴，没有亲人的祝福，可想而知，春桃心里的痛苦远远超过了身体上的苦痛。是个女孩，也彻底打碎了她如果生下的是男孩子，就将他抚育成人的愿望。不久，在父母的安排下，这个小生命给了邻村一对多年未生育的夫妻抚养。骨肉分离，这对于刚遭受丧夫之痛的年轻母亲来说，不亚于灭顶之灾。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她毕竟是人家没过门的女朋友，连夫妻的名份都没有呀！据说，这个女孩子长大后，认了她这个母亲，每年清明也到她从未谋面的父亲坟上祭扫。我想，这也是女儿对含辛茹苦的母亲的一个莫大的宽慰吧。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门前的桃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时间这杯苦丁茶在逐惭地淡化着人们曾经的苦痛。女儿总不能在娘家过一辈子，过了几年，父母为春桃四处张罗婚事。然而在世俗眼里，一个生过小孩的女人再也没有红花闺女的身价了。不得已，她嫁给了邻乡的一位死了妻子大她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没有新婚的隆重和喜庆，没有做新娘子的矜持和幸福，春桃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生她养她的父母，离开了生活二十多年的家乡，做了一个十五六岁男孩的继母。
再后来有关春桃的消息不多了，只是在逢年过节随妻子去娘家时才零碎地了解一些。
后娘难当，同年长的丈夫相处也需要一个磨合期。开始几年，也时常听说春桃过得不好的消息。所幸的是，丈夫能干，家庭经济状况还可以；丈夫也没有怎么苛求她，对她还是疼爱有加。听说她又生了个儿子，夫妻生活也算融洽。如今，前妻所生的儿子成家添孙子了，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妻子也为春桃而高兴。如今站在面前的她虽然有点苍老，但精神不错，眼角的皱纹间似乎还隐隐地透露出当年的俏丽。是啊，日子过得真快，曾经的青春年少好象就在昨日，命运在掌控着一个人的一生，而人们又在不停地同命运抗争着。就是在这抗争中，曾经得到的幸福会瞬间消失，不曾预料的幸福又会接踵而来。把握住了幸福，即使这幸福有缺憾，不那么令人满意，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春桃是不幸的，当她还处于热恋时期，当她憧憬着爱情的美好时，她的世界顷刻间坍塌了；然而，春桃又是幸运的，历经磨难，她终于找到了归宿。有了疼爱她的丈夫，有了她满怀希望的儿子和孙子，有了尽享天伦之乐的幸福的港湾。我跟妻子说：“同娘”要时健全，也一定会为她的宝贝女儿高兴的。
是啊，春桃笑了，充满皱纹的脸上就象绽开的桃花。我不由自主地向祖堂门口望去，那棵沐浴在春风中的桃树似乎开得更鲜艳、更灿烂，充满着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