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塔公草原已一年有余。感触最深的不只是雪山的圣洁,经幡的飘舞,喇嘛庙的庄严,不同朝圣者在同一条路上的渴望与虔诚。其中也有我对故乡母亲拳拳的思念。
记得去年我把工作辞掉而选择高原的消息告诉母亲时,她惊愕了,而后又伤心地自语:妹儿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又想起了那个寒冷飘雪的腊月,16岁的小妹在全家期盼团圆的希望中客死兰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几欲令母亲寸断肝肠。那瞬间,我开始后悔了,后悔这对母亲残忍的选择。
脚踏高原的梦想忽地变成了一种奢望,遥远而又陌生。各种复杂难受的情绪交织着不争气的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母亲的心是善良的,也是博大宽广的。良久,她忍住了悲痛问我:“你真的愿意帮助那些孤儿么?”
我使劲地点点头,“孩子,那你就去吧!”“那你和爸怎办?”开始轮到我担心了。“有你哥呢!况且我们也非七老八十,只是,妈想你多写信回来……”
母亲的话很坚定,不容我有丝毫的退缩。虽然,我知道高原的气候是恶劣的,环境是艰苦的。有了母亲的理解和支持,它们已不成为我的阻碍,我终于决定走了。
细雨迷蒙着秋高气爽的八月。走的那天,母亲帮我把行李提出家门,故作坚定的对我说:“妈就不送你了,出门在外,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妈只想读你写的信……”然后递给我一包新挖的泥土,语重心长地说:“到那儿可能会水土不服,到时可用此泥土冲开水喝……”双手从母亲手中接过散发着清香的泥土,我的泪禁不住流了出来。母亲急忙转过身径往家门。待我走了很远回过头时,母亲仍站在家门口的田埂上,目送着正从她视野中逐渐模糊的我。
就这样,我离开了故乡,离开了视我为唯一寄托与希望的母亲。
从此,开始了我与母亲的书信往来。
到了高原第一件事便是给母亲写信,描述草原“天高草低见牛羊”的壮景,喇嘛们的快乐,酥油茶的飘香以及学校孩子们的可怜又可爱。由于邮路的堵塞,我生平给母亲的第一封信很迟才送到母亲的手里。那些日子,母亲几乎快急疯了,碰见邮差就问有无我写回去的信。幸好在教师节的晚上,电视上播放了我们学校的专题片,其中我活跃而健康的镜头才让母亲放下心来。这些是哥在后来的信中告知我的,母亲却从未提及。
母亲文化不高,而且许多年不曾动笔,写起字来非常困难。可母亲仍就拿起笨拙的笔,用粗糙的手一笔一画地写着。信中不免错误百出,什么语句不通啦,标点忘打啦,许多字缺胳膊少腿的。但每一次收到母亲的来信,都会令我感动万分。我读的不只是信,还有母亲在灯下一笔一画认真给我写信的样子。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泪眼婆娑地难过。
母亲信的内容很丰富,除了讲家里的琐碎,更多的是询问我草原的美丽、生活是否习惯,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学习状况等。她很想我,但从未流露出让我放弃这儿的工作回到她身边的念头,相反还特别叫我要爱护孩子,照顾好孩子,尤其强调要我多陪一陪生病的孩子,又说我小时候生病时最喜欢母亲陪在我身边。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而今,当了这几十个孩子的“妈妈”,才懂母亲的恩德。
不久前,由于生病、吃药、打针、输液,几乎折腾了我两个月,待到恢复健康后告知母亲。没想母亲收到信后,平生第一次跑去邮局给我打了长途电话。她满心疼爱地责备:“好歹你也该告诉你的妈呀!”话没讲完,她的喉咙已哽咽了。父亲说,如果不是由于母亲连10分钟的汽车也会晕得天昏地转,她早就来看我了。对此,她很内疚、自责。接电话后,我才知真该内疚与自责的是我。
昨日,又收到母亲来信。她提醒我生日快到了,别忘了把鸡蛋剥来丢在河里,冲掉晦气。读着母亲的信,又一次让我泪眼满眶……

1999年于塔公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