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柔曼的垂柳披绿挂玉,桃花杏花次第开放,紫藤也把串串穗状小花抹满枝枝条条。浓浓的春意在校园里恣意流泻。
休憩之暇,静静地坐在二楼的大厅里,不肯漠视了春光。楼外,鳞次栉比的建筑巍然矗立在晨蔼中,只有楼与楼的灰白浅黄,似乎是绿色忽略了的一角。
蓦然,一幢老式矮楼出现在眼前,更牵动眼球的是两株梧桐,挺拔伟岸比肩而立!
喇叭状的花朵,傲然绽放,一簇一簇,擎满枝头;紫莹莹的花瓣,映衬着修长细致的花托,优雅华贵,神秘幽奇;疏朗的枝干,悠闲地托举着花叶。
好清奇俊逸的梧桐!
多少年不见梧桐?师范求学时,校园路两畔,楼前楼后,足之所至,目之所及,皆能见到卓然而立的梧桐。
梧桐是一个清丽的梦,在我青葱的记忆里摇曳。
生机勃发的春天,树树梧桐花开烂漫,远远望去,紫气缭绕,云蒸霞蔚,青涩的少年也有梧桐花一般浪漫绚烂的花事。
七月流火的夏天,株株梧桐铺枝展叶,阔大密实,如扇如伞,层层叠叠,留下片片凉爽静谧。
瑟瑟秋风起,萧萧落木下,漫天飞舞的桐叶,铺就了金黄的地毯,给萧索的校园镶上一层暖色。“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行走在线装的诗词里,听凭轻轻浅浅的心事,从不识愁滋味的笔下流出。
冰天雪地的寒冬,褪尽华服的梧桐,潇洒地伸展着手臂,孤标傲世,气韵出尘。
梧桐木可制琴,蔡邕在“亡命江海、远迹吴会”时,曾于烈火中抢救出一段尚未烧完、声音异常的梧桐木。他依据木头的长短、形状,制成一张七弦琴。因琴尾尚留有焦痕,就取名为“焦尾”,其音清冽,不为凡品。梧桐骨格清奇,为树木中之佼佼者,因此,人们常把梧桐和凤凰联系在一起。凤凰是鸟中之王,最乐于栖于梧桐之上。早在《诗经》里就有关于梧桐的记载,《大雅·卷阿》里写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蓁蓁萋萋,雍雍喈喈。”说的是梧桐生长的茂盛,引得凤凰啼鸣。《庄子?秋水》也说到梧桐,庄子见惠子时说:“南方有鸟,其名为宛(右鸟旁)雏,子知之乎?夫宛(右鸟旁)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也把梧桐和凤凰联系在一起,这里的“宛(右鸟旁)雏“就是凤凰的一种,是说凤凰从南海飞到北海,只有梧桐才落下。《三国演义》第三十七回里也有这样的描述:“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足见梧桐之高贵,故清代张潮有评:“梧桐为植物中清品。”诚哉斯言!
由于古人常把梧桐和凤凰联系在一起,所以有语曰:“栽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以前的深宅大院还是寻常巷陌,常常栽种梧桐,盼望引得祥瑞东来。
《史记·晋世家》载,周成王与弟叔虞游戏,剪梧桐叶为圭,云当以此封之。天子无戏言,后封叔虞于唐,遂成“剪桐封弟”的佳话。
梧桐自是一番清俊别致,真树中高洁之士也!
古人如我偏爱梧桐者甚多,然而梧桐给人更多的一个意象是:凄苦忧郁。那是一道伫立千年的风景,在诗词歌赋里款款滑行,传递悠远绵长的愁绪情结。纵然是洒脱不羁的太白也说“人间寒橘柚,秋色老梧桐。”橘柚的深碧,梧桐的微黄,呈现出一片苍寒景色,令人感喟秋光渐老;王昌龄《长信秋词》“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以井边梧桐、秋深叶黄点题,同时渲染色彩,烘托气氛,一开头就把读者引入一个萧瑟冷寂的环境之中。更以珠帘不卷、夜寒霜重把这一环境描画得更为凄凉;张炎“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一叶知秋,秋景秋意扑面迩来,浓得化不开;白居易《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秋日冰冷的雨打在梧桐叶上,好不令人凄苦;李煜《相见欢》:“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则简单的利用了梧桐孤立深院的景象,将寂寞与清秋紧密的扣在一起,更增添了秋的萧瑟与作者的孤独无言;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借梧桐写尽了离人的相思和愁苦;更有易安“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假以梧桐滴细雨意象刻画了一个孤独凄凉的女子的寂苦心境,笔力深刻,读来令人愁肠百结,真是“柔肠一寸愁千缕”。
梧桐质疏材轻,实用性难比其他树木,乡间愈来愈难觅到。毕业十年回校园,已然不见当年株株俊美俏拔的身姿,阔别再十年,竟然在闹市的老楼前邂逅魂牵梦绕的梧桐,真有他乡遇故知之感,慨叹此行不虚。
不是今天的不期而遇,我的春天视野里怕是远去了梧桐的背影,只有在诗词和梦里得以再见那清俊的身形。
身后关在教室里的孩子们,怕是生活在常识里,只知眼里的桃花杏花,不知梧桐也!
梧桐,难道只是诗词歌赋里共有的一个意象,不再亭亭如盖立于院中?抑或是一个再也做不着的、遗失了的梦?
我哭我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