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后,天空照例是很蓝的,青翠的山林,环绕着大块小块的庄稼地——沧桑的岁月给那些山间凹地累积了层层沃土,于是人们便有了在这里休养生息的理由。在这样的季节,地里通常生长着茂盛的、齐齐整整的玉米、土豆、黄豆,可是我们的目标并不在这里,玉米只是齐膝深,土豆的地下块茎只有豌豆大小,离能吃的日子还早着呢,黄豆是从不会入眼的,即使成熟,也得经过很多道复杂的工序才能成为人们的美食。所以我们的目光总是集中在那些漫山遍野的玉米地里的东一块西一块的绿丛里——那里是刚长出豆荚不久的豌豆地,那些绿油油的荚壳里面,总藏着我们向往不已的嫩豌豆哩——它们的颜色还很绿,几条淡白色的纹理绕在灰绿的种皮上,抛进口里,咬破种皮,沁心沁脾的豆汁就满口乱钻。
我和四妹的明争暗斗虽然一直贯串于我们的整个童年,但在外交政策方面,通常能达到高度的一致,这一回就是对手间合作的范例。这是一块座落在两山之间的长长的斜坡地,下宽上窄,约有七八亩,从中纵向分成两部分,西面的一长溜属我们家,东面的是另一家——我们家一向是缺乏劳力的,这块地离家又远,因此就照顾得很不周到,玉米长得实在有些不像样,参差不齐,叶黄茎细,一副严重营养不良的落魄相;玉米行之间虽也种一些土豆,却是长得没精打彩。回过头来看看人家那块地,仅一步之隔,玉米是全都齐腰深的了,黄豆苗也特别青秀,土豆茎胖乎乎的……好像全都在嘲笑我们地里的那些劣质物种,这无疑引起了我和四妹极大的妒意。而惹得我和四妹特别关注的,却是他们那块地顶端的一片豌豆——苗子长得密不透风,豆荚已经长得很饱满。我们先在自己地里逛了一会儿,发现那家确实没人,就偷偷溜进了那块豌豆地中央,大吃起来了。
茂密的豌豆林就是我们最好的掩体,不到半小时,我们把各自周围的豆苗摘了个遍,地下积了两堆豆荚壳。偶尔听得外面好像有人声,我们就停下不动,确定没有人发现我们,又继续吃,后来实在不想吃了,就开始剥出来往兜里揣,没过多久,各装了两衣兜。我们开始撤退。小心翼翼溜进自家地里,才敢直起腰来走。快到山底时,回头看看两边土地,心里总觉不舒服——同样的地,凭什么我们家的东西就应该长得那么委屈啊。“走,我们去掏!”看着那些胖乎乎的土豆苗,我提议,“我去掏,你看着点,有人来了我们就开跑。”四妹同意了,就站到了一块石头上,时不时把兜里的豆豆抛一两块到嘴里,一边四处张望,替我把风。我找了根拇指粗的竹棍,就去刨土豆,拔起一株——没有,再拔起一株,也没有,再拔,这回有了,不过比豌豆大不了多少……弄了好一阵,苗子拔了好大一堆,只寻到十来个不堪入耳的小块茎。“有人!”四妹忽然惊慌的说。我忙弓身往我们家地里跑,远远看见那家主人果然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平时叫作婶婶的。我们意识到这回可能有麻烦,就开溜,婶婶却看到我们了,就向我们打招呼:“老三,老四,你们在这里耍啊?”“……啊,啊!”我们胡乱答应着,飞快地溜到山底,跑回家去了。
回家后,我们赶快把兜里的东西藏到四妹的房间里,然后忐忑不安的熬时间,巴不得马上就到晚上。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婶婶来找我母亲了:“你们家老三老四也太不像话了……”婶婶的诉说让我们的母亲抓起了棍子来修理我——四妹看到婶婶到的时候,就不知躲哪儿去了,她一向不充好汉。我却不逃,一是想到反正也躲不掉,二也是因为父亲不在家,对母亲的棍子没有什么惧意,所以就不逃。“啪”的一声,母亲的棍子高高举起,斜斜打在我腿上,声音实在很大,可离肉还远着呢,“小瘟伤,你们干的什么?!”母亲一面继续拍打,一面凶巴巴的训我,我也不动,让她打。婶婶在一边冷眼看着,也不说话。母亲又敲了几下,忽然低低说:“我看你还不哭!”,又是狠狠一棍,这回好像有些痛了,这时我算明白点什么,酝酿一下情绪,哇的一声哭将起来,接着又挤出了两行眼泪。婶婶就去拦母亲:“算了算了,娃娃不懂事,以后你叫他们别这么干了。”母亲就停了下来,我就继续嘶声的哭。婶婶说她要走,母亲说:“他婶婶,吃了晚饭再走吧。”“不了,下回来!”婶婶就这样离开了我家。
晚饭的时候,四妹也不知从哪里溜了回来。我们都不敢正眼看母亲,母亲又絮絮叨叨对我们说了一些什么,也记不清了——我们用了两天时间把那些豌豆吃掉。至于那些土豆,因为太小,就偷偷扔掉了。
那一次合作
2026-10-23 19:3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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