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放,夜穿上霓裳在晚风中独舞。
我喜欢在夜色里流连,在一个又一个精致的橱窗前逗留,目光贪婪地落在毫无表情的但是十分标致的模特身上。看她们婀娜着身段、裹着时尚的华服呆呆地立着。也有时候凑近,前看后看,左看右看。那样式合得心了,却被那昂贵的价钱吓住。想着自己微薄的工资,于是打消了买的念头。将贪婪的目光收回。走开,在夜色中继续踟躇。
夜,像个高贵的少妇矜持着,没有一点点喧哗。凉嗖嗖的风吹来,我裹紧了衣衫。行人并不很多,大概因这夜风过于凉的缘故了。不过,这也给那些情人们制造了浪漫的机会:搂紧,头挨着头,窃笑着,旁若无人地穿行着。也有携家带口的,男人悠闲地走着,目光只在其他行人身上逗留,女人却手牵着孩子、眼睛只朝橱窗里搜寻。也顾不得孩子时而单脚跳起,时而去捡地下的东西。
我看见幸福在夜色里昭示,她把华美、微笑、温情不露声色地展现出来。突然发现脚下躺着个什么。仔细睁大眼睛,还真吃了一惊。只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头枕在高高的旧布枕头上。身上盖一床薄薄的脏被子,看不清楚被子的花色了。老人的两只脚直直地顶住店铺前的台阶。
是死了么?我疑惑地问自己。旁边还有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跪在老人旁边,面朝行人,两手撑地,不住地磕头。在妇人的一扬一落之间,她的发摇的乱飞。难道不是死了么?我还是问自己。因为不知道该问谁。
一定是流浪异乡,死了亲娘无法安葬,才出此下策的了。我立刻给自己一个回答。或许是贫困无依,重病缠身,久医成困窘的了。我又给自己一个答案。妇人面前的纸盒子里有些零散的硬币,提醒着我,我赶紧拉开背包翻找着。很快找个一个硬币。不行,至少还要找到一个。我将背包的每一层拉链都拉开,一定可以再找到一个的。我将背包倒提着,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到两枚硬币。这样可以对付了。我似乎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将三枚硬币小心地放进纸盒子里。唯恐它们不听话跳将起来,吓着了躺着的老人。走,似乎还有些心不忍,不走,站着似乎又觉得无济于事。我挪动着步子回头。妇人磕头的动作还在继续进行。行人也纷纷扔来或多或少的零钱,也有静静地看的,也有不屑一顾地走开的。
“他们是故意这样装的。他们还有个团伙呢。”一个声音飘入我的耳际。寻着声音,是旁边卖熟玉米的干练妇人。“他们一天不晓得要弄多少呢,发大财了。”卖玉米的妇人对着行人继续说着。谁会这样大年纪被儿女们出卖着自己呢?也许我们不太相信那些年幼的或者年轻力壮的人向我们伸手。但是这般年岁的老人难道也能制造着时尚的骗局?
我回头再看躺着的老人,突然看见她的腿弓起来了。哦,原来她没有死。没有死?该不会也没有病吧?该不会也不是那样穷吧。或者根本不是一个老人,是什么人装扮的呢?心这样的想下去,但是却不愿意继续想下去。我情愿相信我最初的感觉。只是此时我不再挪不动脚步了,我以为我的同情或多或少地受到打击。卖玉米的妇人还在继续演说。磕头的妇人头磕得更有力。我最后回顾一眼,朝前走去。
其实,我情愿相信最初的版本:老人死了,妇人无钱安葬。她放下尊严在大街上乞讨。行人也在帮她圆满着这感天动地的孝心。退后一步,我也情愿相信这样的版本:因为穷,不得不出来乞讨。其实,对于这样年岁的人来说,乞讨本身就是一种悲哀。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我什么也不相信,如果他们真像别人说的那样是骗人的。我也希望有一天他们骗到自己满意了,收手,安分地过自己的日子。小小的硬币算得了什么呢?能安慰我的良知就够了。无论是凄惨的、感天动地的真情故事,还是精心制作的巧妙的骗局都只能在生活的舞台上做短暂的停留。而良心却永远依附于我们的肉体和我们一起着镌刻着岁月的痕迹。
夜色俞浓,或明或暗的灯光暧昧地纠缠着行人。这城市的灯火掺杂了太多的情绪,我赶紧逃离。
城市的灯火
2026-11-08 03: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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