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有六根手指的男人,戴个破烂手套,背着画架啃着烧饼,走路一晃一晃,邋里邋遢,满面尘土。
他几乎没有面部表情,木雕一般的脸,不自然,很生硬。他像个大座钟,坐在那里画着一张又一张脸,每画一张十块钱,多丑的脸到他的手里都能给画出美感,他是魔术师!

灵优站在一边儿看着,越看越呆,自己也来了兴致,规规矩矩坐在小凳子上。
当他们四目相视……
一刹那灵优泪下,她都没注意到自己哭了,特别奇怪,眼泪先于情绪。
那个男人的眼睛让人有雪盲的感觉,久久看着,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才华的男人,即使衣衫褴褛也透着卓异,清骨突突,傲节如竹,这样的男人,有一种气势,迎面相对,你会被镇住。
灵优任泪水孤淌,仿佛与自己无关。

男人画了一个骷髅,头戴鲜花,飘然起舞的半透明骷髅……
“我喜欢女人的骨感。”男人将画递给灵优,若男人的气势只让灵优惊艳的话,那这张画所透露的绝顶智慧,已经让灵优爱上了他。
灵优知道,这个男人在画她的灵魂,画她魂一般的存在,这个男人一眼就懂得了她。

“给你钱。”灵优微笑着,如夏花怒放。
“不要钱,要你!你叫什么?”男人握住灵优的手。
“我记得我叫灵优,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归尘。”
“尘……”
“灵一般的女孩儿,你来自那里?”
“好像是天国。”
“你去那儿?”
“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会有许多惊喜。”
“嗯……”
“我带你去流浪。”
“我最喜欢流浪。”
“走,出发!”
“走!”

灵优蹲在墙根儿捂着肚子,卖包子的师傅过来问怎么回事,那边儿归尘已经偷走了几个包子。“上医院吧丫头,别硬撑着!”老师傅关心着。灵优在老师傅搀扶下弯着腰慢慢向前走,忽然拔腿就跑起来,老师傅一脸莫名其妙……

“哇哦哇哦归尘是小偷!”灵优笑得真直不起腰了。
“你真残忍,打赌输了就让为夫去偷东西,哼,来亲我一个!”归尘把脸凑了过来,灵优狠狠咬住了归尘的下唇,惨叫声不绝。
“再去偷几个!”灵优撒着娇,温柔地吻着归尘的耳朵。
“女王陛下饶了臣吧!”归尘跑远。

其实,归尘把包子钱放在了小店的案板上,根本不算偷,他作弊了。
灵优把归尘带回家见父母,然后是打倒反革命般的激烈批判,全世界都在反对爱情,全世界都在指指点点,全世界都用白眼看着归尘。
归尘没有父母,他是孤儿,归尘睁着无辜的双眼望着每个人。处处是冷哼,处处是热讽。

“他是个残疾!你想丢死人啊!你把我气死就满意了!”家人怒吼。
“连个工作都没有!画像能挣几个钱?优优你脑子有病?(她脑子本来就被驴踢过)”同学诧异。
“优,不可靠,他若爱你不会带着你流浪,优,人在每段时期都会有一个喜欢的对象,放下吧。”朋友循循善诱。
“傻妞你图那流浪汉啥?你爸多不容易养活你这么大,小伟多好的人才你非跟人家分!你大姑家闺女的工作都是人家小伟爸给找哩。”亲戚加压。
“他能给你啥?他不务正业天天瞎跑,优,你居然为了这种男人离开我,我不服气!”小伟执著。

灵优缄默,不必对这个世界解释什么,徒劳,其实也都是自以为是的善意,不必受影响。
若有一天他成了举世闻名的画家,是不是就变成另一种局面?是不是就该说什么灵优有眼光,灵优真精,灵优勾引大画家抛弃男友。呵呵,人呐……

人们看不见归尘的善良,他纯洁的像雪莲花,他自己窘迫却照顾着几个孤寡老人。
人们看不见归尘的智慧,他的每幅画都是首生命的歌。
人们看不见归尘的正直,他追着抢别人钱包的贼跑几条街。
人们看不见太多……

地球爆炸都没关系,只要归尘和灵优的手牵在一起。让人们说吧,他们浑浊,所以容不得别人清澈。
他们逃到了大连。
灵优在酒店打工,凭借着智慧和人际魅力从领班到大堂经理只用了半年,身着旗袍的她气质古典,眼眸幽幽,惹得许多人追求,她都很得当地婉拒。她会给尊重她的贵客弹古筝,会用最真诚温暖的微笑面对每个人,会化解最棘手的矛盾,灵优成了这家星级酒店的活招牌。

归尘依然画着,总是画得忘记吃饭,却不会忘记给灵优做饭。日子简单忙碌,归尘的话越来越少,在灵优疲惫地倒头就睡时,归尘会坐在床边久久看着,就像第一次看她一样。
灵优觉得只要自己努力,一定会越做越好,但那个可怕的夜晚,将所有美好设想毁灭。一位对灵优注意很久的客人将灵优强留在包间里,拿出一串钥匙给灵优,灵魂婉转拒绝。那人很诧异灵优会不接受,但并没说什么,放了她去。

午夜归家时,灵优被几个男子捂住嘴塞进了一辆车里,在灵优一口一个“王叔叔”的哀求下,居然打动了那人,没遭到侮辱。
灵优没有告诉归尘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知道归尘绝对无法忍受自己受到这种伤害。归尘一遍又一遍问灵优身上的伤那里来的,灵优撒谎说自己被抢劫了,归尘并不相信。
那天,归尘画了许多冰蓝色火焰。

一九九九年,夜晚,灵优下班回家,被那个王叔叔再次劫走,遭到侮辱,长达三个小时,六个男人。那时候灵优的魂魄站在窗外,看着窗内自己的身体如木偶一般被摆布,她对那身体说:“永别了,囚笼。”
可是灵魂终究是被锁回了身体,灵优的身体被扔在了家门口。
归尘抱着血人一般的灵优,没有掉一滴泪,只是静静地洗净她,静静地带她看医生,静静地哄着。
他们的第一个宝宝没有了,灵优已经给宝宝起好了名字叫——“归爱”。
“尘,宝宝没了……”灵优拍拍肚子。
“它去别的地方了,很快会回来,你不是说人的灵魂会分布在不同地方吗?他太贪玩了。”
“尘,宝宝没了……”灵优拍着肚子,忽然发疯一般捶打起来。
“乖,宝宝很快会回来。”归尘紧紧抱住灵优。
自那以后,灵优只会说一句话:“尘,宝宝没了……”

一个清晨,阳光晒在床上,照亮满屋,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