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海上钢琴师》里的男主人公1900像一个海的精灵，生于海上，死于海上，终其一生都未曾踏上陆地。他将自己的魂灵融化在钢琴里，从中得到无数的快乐。他谈到自己不愿下船的原因时说，钢琴的琴键只有72个，我却可以从中获得无数的自由；而眼前的陆地那么大，大得让我无所适从，我又怎能从这么多的可能中选择其一生活下去。
这句台词深深地打动了我，它蕴含着生活中很多人都有觉察但尚未说出的道理，那便是选择的困惑。这样的事例比比皆是。我所生活的地方是个小县城，以前整个县城只有一家音像店，所卖的影碟一律老而旧，没几张能让人满意的，但经过我淘金式的搜索，每次都能有所得，然后喜不自胜，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打开DVD美美地欣赏起来。仿佛是忽然间，县城多了好几家音像店，并且所有曾耳闻过的影片应有尽有。我的第一感觉便是狂喜，然后眼花缭乱地挑起来。又限于资金不多，我每次只能选取一两个。资金又少，中意的东西又多，这样买碟的过程就远不如想象的轻松。我从每一个细节入手，仔细了解他们的价格、用途，详细比较彼此的优劣。买回来之后，有时还要为买这个而不是那个懊悔半天，最后连看碟的心情都没有了。这还不是厉害的，前几年买衣服时母亲总让表姐带着我帮我挑，她是一个仔细而负责的人，她非要逛遍所有的服装店让我把所有适合的衣服都试穿一遍，然后根据印象回头把衣服买走。买一件衣服至少要花去五六个小时，而我作为一个老实孩子也不爱吱声，只好默默承受，自此我十分害怕买衣服。
马斯洛曾说过，人最难忍受的不是痛苦，而是幸福，看来很有道理。当外物并没有提供给你选择的机会时，你可能不太满意，但还是接受了现状，从不太美满的结局中获得平凡的幸福；而一有了选择的自由，无数众多的选择摆在你的面前，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真实，人便为众多的可能性踟蹰、焦虑起来，而最后的结果也不会一定更加美满。1900的不愿下海，便是在陌生而无限的世界面前感到了迷惘。站在船上看到的陆地，是一个充满想象的诱惑之地。千家屋檐，万家灯火，他又怎样在如此众多的可能性面前专居其一而不顾其余。选择了某一个，便失去了选择的自由，沦落到平庸的尘世中去。于是，就算在唯一一次为了爱情决计踏上陆地时，他最终也是把礼帽朝水中一扔，又宿命般地回到了船上。也许，飘浮在海上，站在海上用一种遥望的姿态看大陆，才是最美的选择。
有限的东西充满了限制，却可以很明确，那些条条框框有时候是一种依赖，我们用那些足以窒息我们的规则创造出各种各样美妙的艺术，正是所谓“戴着镣铐的舞蹈”；而规矩一旦解开，空间突然膨胀，大到超出人的直接把握甚至“大象无形”时，人猛然就陷入一种失重状态，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比如古代的律诗，音律要求很严格，随随便便的词句根本无法入诗，非要达到“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地步。但难归难，照样有大量的形式与内容完美交融的名作问世。而一旦开展运动革了律诗的命，将平仄、对仗、章法等一律推倒，来个大解放，人们反而写不出多少意味隽永的作品了。前几年大学毕业时，我来到北京，从朋友处借了个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寻找人才市场的大门。由于不熟悉地形，便摆出很外地人的情形，骑到一个路口，便掏出很大的一张北京地图看来看去。当我走到北四环站在长长的立交桥岔口时，向上是环绕而上直通天际的桥，向下则是长长得延伸到不看见车流的路。我迷了路，怀疑往前并不是骑自行车的路，一旦走进去，可能很快会被卷在车流丧命车轮之下。于是，我便沿着来时的路悄悄返还，从另一条路辗转来到人才市场。人才市场又是一番场景，几万人的洪流在数以千计的招聘职位前翻涌滚动。我一下茫然若失，以前的种种抱负仿佛只是冲塞在一个小瓶子里，如今瓶壳突然消失了，那些气力马上不再有形状，在广阔的原野里迅速挥散到无。
无限的感觉抽象而朦胧，人只是行走在它的泛泛里，触碰不到它的本义。就像大多数的人买不起北京的房子，但幢幢高楼层层窗户还是拥堵在大街小巷。这种无限丰富的感觉是抽象的，自己其实不拥有其中的任何一所。空间越大，我们对它的把握住仿佛越力不从心。
而最终人还是通过心灵把握住了它。美学上有崇高之美。当外物以其无限的姿态，我们可能被一种压倒性的恐怖震慑住，忽然失掉了自我，但迅速地，我们开始站起来与之平等地交流，从中体会其波澜壮阔的图景和桀骜不驯的野性魅力，并获得了美感。对待无限，我们可以以审美的态度，用无限的心灵去感悟和把握。这便是像1900遥望陆地的姿态，是距离之外的一种观望和审视。事实上，经常保持对无限的敬畏和观望，是一种心灵上的净化，它可以让人去掉有限中的狭隘和琐细，涤荡智慧的心胸。中国的古人有登高赋诗的习惯，西方的民众有去教堂礼拜的习俗。面对着神奇的造化、高渺的上帝，渺小的我们会摒弃生命中的喧嚣与浮躁，获得一种超然的宁静。而且只有超然的宁静，我们才能与无限保持平等的对话。
但是，我们还是无法逃离世俗，我们的灵魂不时会受到各种干扰，从而失去与无限对话的地位，沦落到它的山重水复里。钱钟书在《围城》里提出一个有名的定律：婚姻是一座围城，外面的想进去，里面的想出来。大概婚姻在想象中的美好，一接触现实便掉进它无限的繁复与平淡里不能自拔，让人找不到应有的感觉，接下来便开始感叹对方不过如此，对另外的人又展开幻想。因此，我们在进去之前一定要想明白一个道理。我们幻想中的男人或女人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对整体男人或女人的评价。它是综合了多个男人或女人的优点而幻想出的人物。而我们与之生活的男人或女人是一个个体，如果我们非要找到那种感觉，则需要一个个地更新，汲取优点，摒弃缺点，这样便掉进对欲望的无限追求当中。无限带来的只能是无比的丰富和无比的困惑。这时我们就要调整思维方式，从一个人那里体会到整体的感觉，明白其他人也不过如此，眼下的人就是一种最美满的方式。这就是小中见大。古人讲究“一叶落而天下知秋”“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便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