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夕阳正挂在院墙在。暖的橘黄的光线就这样润润地洒下来。儿时的记忆也就这样缓缓铺在眼前。所有苏醒的情思似乎都在告诉我,这么多年来,我似乎从来不曾跟家有过离别,而或许,只是打了一个小盹儿。
其实总也记不起旧家的样子。像那些终会模糊的记忆,永远地消逝在我的印象中了。然而在我有限的,像油墨扩散的宣纸的边缘的记忆隐约遁去的印象里,院落的西屋总是沐着阳光。土坯的矮墙留出几十公分算是门口,屋内是漆色的碗橱和矮的方形圆桌,还有凳子以及坑洼的地面。南墙的根脚放着一架木梯,通往西屋的房顶。梯子旁的南墙上挖了四方的口子,墙体的另一面装了硕大的网,里边喂了十多只鸽子,小时候总能听到鸽子咕咕的叫声,却好像从未看到鸽子在天空盘旋并随着鸽哨壮丽飞行的情景。以至后来看到电视上北京四合院里喂养的鸽子在天空翱游的时候,总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他们的鸽子是不会逃走的。
儿时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梧桐树,盛夏时候浓烈的阳光把影子调成浓的黑色,我时常搬个小板凳在在影翳里读书,风调戏着书页,随风的书页娇羞得喃喃自语,听起来嗡嗡囔囔的。想读书时看上一眼,不想读时,眯起眼睛瞧漏在树叶罅隙的阳光,一束一束,像天空漏下的七彩彩虹。我也时常读书读到一半,沐着暖阳和清风,半躺在椅子上,就昏昏然睡着了,醒来,依然发现阳光就这样撒着,这样的日子惬意极了。
不同于这样的晴朗,暴雨来前,天总是闷热得厉害,大把的汗憋在身体里,跃跃欲试想要出来乘凉的样子。于是,这时候我总是喜欢呼唤几个小伙伴儿在大街上疯跑。披着床单在街上任大风把身后的斗篷撩起,是很壮观的景象。可是不一会儿,那些从天边乌云里逃逸的风刚好在我疯跑的时候与我迎头相撞,这让人顿时觉得凉意逼人,身子来不及哆嗦的时候,暴雨已经像豆子一样砸在身上了。这在儿时的我,是很有乐趣的事。
离开北方很久后,才开始意识到家乡的天,一直都是这样。闷热,然后酣畅淋漓。儿时,在这阴晦的天气里,躲在某家的屋檐下或者树的根底看蚂蚁搬家,一整列的蚂蚁军队,匆忙而热闹,我不觉间就看得入了神。这跟课本上反复描写的情形相近。也许好奇,跟观察自然,是孩子天性里本来就有的成分,也是孩子世界里极富乐趣的娱乐方式。它们记录了我从还提时代走来的成长。
我过去生命力最明媚的时间是上乡中那段时光。若是天气晴好,尤其是春光明净的时候,总能听到悠悠的风吹过耳梢发际。绵软的,轻盈的。像儿时轻快地奔跑。那时,树的浓密的叶子总是在风中摇晃着动听的风铃,一声声,一声声。闭上眼睛,眼前总浮现出上学路上的白杨,特凛冽地在风中飒飒地抖着满身的鳞甲,奏出乱谱的音乐,却悠扬极了。我就这样,迈着急促的步子,跨过树底清清的水渠,试图赶在铃声之前跑到教室,虽然那时候的迟到罚站,现在想来,也不感到羞愧,而是颇有乐趣。
或许明媚春天的印记一直是我路上非条件反射的晴朗想象。儿时总记得那些迎风的日落。淡黄的光斜斜地从山岗上泻下来。广袤的田野上,土岗下,有我和伙伴们挖野花的身影。那时,总是对自然有着欢欣的血脉喷张的坦荡向往。偶尔发现的一棵漂亮野花,都会让我乐不开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想象力,很得意那些自制的工具,现在想起来,也无外乎是把长得特别的树枝用刀削得锋利,或者铁丝之类的拧成合适的形状,但那时候捧着连根挖起的花草回家的时候,总有着风铃般的笑。于是,院南墙会有用树枝插在地上形成的篱笆里的一片花草,红黄蓝地热烈开着。正午烈日下发蔫的花骨朵和浇水后清晨花的饱满,是我印象极深的两个场景。只是,在远离家乡的日子,似乎很少有这样的情致。
这些天,看到豆芽发芽了。忽然才懂得生命从来都是在孕育和生长之中。傍晚的时候,看到嫩芽长出土壤,欣喜之余,觉察了生命成长的意境。在这种意境里,才豁然知晓,怎样让我们的生命保持鲜活。而生动的生命需要严冽的寒冬,这样方才显得成长的伟大。在离乡的草木江南,以及江南之南,怕是少了这种欣喜吧。离乡的茫然不知,回乡的重温岁月,仿佛都在告诉我,乡心其实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乡心
2026-10-22 22: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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