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传》的诸多版本,最爱看的是香港影片《青蛇》。且不说那精美的服饰器物人面桃花,那婉转的情节纠葛爱恨交缠;那田田荷叶依依垂柳,那静泊的乌蓬船潺潺的小桥流水,单是王祖贤娇媚挑人的醉态,张曼玉拈花一笑时流转的秋波,就足以养人耳目了。
依然是很老套的一见钟情式的开场白,却被演绎的精巧细致:杭州西湖四月霪霪的梅雨季节里,老实人许仙慌里慌张跑到渡口避雨候船,然而他侯来的是常人眼里一个具备了人的一切属性却不具备做人资格的“蛇妖”;他终于没有避开的竟是生命里最幸福的劫难。当痴傻的许仙在白素贞莺歌燕语般的轻唤中循声望去,当他从她的纤纤素手里有些窘迫的接过油纸伞,他或许早已恍惚的视觉里会折射出怎样的惊艳?
白素贞渴望拥有完美的人生,所以努力使自己从“蛇妖”的阴影里蜕变,具备了一个完美女人应该具备的一切条件:惊人的美貌,过人的智慧,超常的医术以及贤良的品行——杭州城里她果真成了完美的标志,然而世间怎么会有完美?当她一次次从法海的布施中艰难逃离,当她在世人一遍遍“蛇妖”的指指戳戳中艰难度日,当她不得不对许仙隐瞒实情强颜欢笑,当她终于精疲力竭倒了在金山寺前滚滚而来的洪水里时,她关于做一个幸福女人的愿望终于变成了遗落在人间的一个伤感的梦。
小青呢,头戴金钗身着罗裙怀揣心思的小女子,姐姐姐夫是她眼里男人和女人的样子,他们缱眷的爱情则是她心向往之的人间天上。她渴望做人所以苦苦修炼:学人走路,学人说话,甚至学人哭泣,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象人一样生活。然而毕竟不谙世事,当不慎露了原形吓死许仙,当好不容易从法海手中逃生,当目睹了姐姐做人后的万般艰辛,当亲手杀死辜负姐姐出家为僧的许仙时,历经人间悲苦的小青终于修炼成人。然而做人有什么快乐可言?黯然抽身时彻悟的女子却宁肯回到她的紫竹林,回到不为人知的他处,去重新做回一只无忧无虑的青蛇。
还有法海,被无数作品塑造成棒打鸳鸯不通情理的恶僧,在这里只是一个坚守信仰一心向佛的年青僧人。然而既为人又怎能塀弃人的弱点?对白素贞“蛇妖”的固执判断终于酿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姑苏城里死于洪流的无辜百姓,水漫金山时落泪的佛祖冲天的晦气。当他接过白素贞托出水面嗷嗷待哺的婴儿时,他终于明白:原来是他错了,原来白素贞苦苦保全的只是一个平凡女人的幸福,原来他一直要降服的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女人。憣然悔悟,佛缘自此成为年青人胸口永远的疼痛。许仙的灵魂永远侯在了金山寺里。他一定记得她对他的好,无论她或人或妖。佛门暮钟“噹噹”的回声,木鱼在殿堂间永无休止的叩响,枯灯黄卷烟诵经念佛,以及小青凄然刺向他的指责他背叛爱情的利剑,都无法隔断他对她的思念。——只是滔滔逝水前,可否等到心爱的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