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她,只因她长得像你……”
他轻轻吐出这句话,却轻易地将时间牵扯住,就那样地停滞不前,失去了往日的流动。空气也凝固在周围,僵硬得如同石块,猛然间砸向我的心头。
寂静,寂静。
喧闹声,音乐声仿佛全部消失,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重复着这句话:“我娶她,只因她长得像你……”
我全身僵直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气力去支撑羸弱的躯壳,只能将无助的身体靠在身后的墙壁,一股空蒙的凉意从墙壁袭来,瞬间席卷了整个胸腔。
我想哭,真的想哭。我是一个爱哭鬼,向来,就不懂得控制自己的眼泪,可是现在,我努力吸着空寂的空气,将泪水吸回。
因为,他的身后是热闹喜庆的场面。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前来致贺的宾客,来往不绝。
之于他们,一切都是流动着的;唯有我们,周遭结了一层膜,通明透亮的膜。从头到脚罩下来,让我不能呼吸。
由于他背朝大厅,所以,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可以轻易看清楚我的神态。
新娘看似无意地望这里瞄了一眼,那眉目,那神情,的确与我有几分相像。
新娘,是的,她是他的新娘。今天,是他俩喜结连理的日子。想到这里,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平稳不惊。我恢复到了平静,至少,表面上平静,如同没有一丝一毫波澜的井水。
脸上是云淡风轻,心头却好像有着万丈波涛,一层一层冲击着我。
他如此的可恶自私,挑选了这样一个对于他是安全的时间地点,扔出一句足以席卷我世界的飓风一样的话,而后就掉头走开,却不理会我世界是如何的一片狼籍,如何的狼狈不堪。
我们认识很久了,久到我都没有心思去数究竟有多少个年头。
他家住在我家南面,隔着一条马路。他家做木材生意,很大的一个木材市场,院子中央堆砌着好高好粗的木材。
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领着我爬那堆木山。我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头上扎着粉红色的蝴蝶结,胆怯地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地要他拉我一把。他总是皱眉嘟囔一句胆小鬼,然后再伸出手。
那时候,全国上下红红火火上演着荣获国际大奖的影片《红高粱》,我霎时间就找到报复他喊我胆小鬼的机会。他名字叫高洪亮,所以,我背地里叫他红高粱,而且不失时机地将这个绰号在班里流传。
终于,有一天,一个男生在他面前喊出了这个绰号。他气得脸发红,愤怒地抓起那个男生的衣襟,那个男生马上用出卖我的方式来换取他的安全。
我以为他会朝我发脾气,身体蜷缩在坐位上等待他的训斥。结果,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出了教室。
我不喜欢吃晚饭。
于是每天晚自习前,他都买来晚饭,命令我吃下,强硬的口吻却掩饰不住他的关心。每天都如此。
在那段懵懂的青葱岁月,有许多男孩子围绕着我。我收到了平生第一封情书,我红着脸,不知所措。我找到他,给他看。我只信赖他。
他却将纸拈在手指间,挑剔着说,字写得真难看,还有病句。你居然为了这东西沾沾自喜?
我气得脚一跺,跑开了。
再以后,收到类似的东西,我都当着他的面撕碎,扔掉。他吹着口哨,很得意的样子。
我是那种乖巧柔顺的女孩子,在陌生人面前很胆怯,温顺得像只小猫咪。而在他面前,我却很任性,时不时地耍孩子脾气,甚至可以说是任性妄为。可是他总是包容我,波澜不惊地容忍我的小脾气。
有时候,人真的是一种贪婪的动物。任性的我,对他的包容习以为常,以为他的关心是应该的,甚至在他的包容中找到了放肆的心态,愈演愈烈。
我与其他过分得宠的女孩一样,一直肆意享受着眼前的生活,享受着近在咫尺的关怀,却没有思考这份关怀隐含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有认真沉稳的内心,可以静心书写遒劲有力的毛笔字;他有浪漫飘逸的气质,可以弹奏好听的吉他;他有灵动矫健的身材,可以在运动场上独领风云。
我却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好好地看看他。人总是这样,总是习惯享受,吝于付出。总是习惯向上看,却不懂平视,总是漠视身边的幸福。
我是一个不善思考,或者说逃避思考的人。从来没有静下心来想想为什么只对他孩子气,也没有想想为什么只对他不掩饰自己的缺点。
时光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流逝,没有丝毫的痕迹。
填报志愿的时候,他说他父母要他去英国读书,问我要不要去。
我楞了一下,随即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谁都像你家一样有钱啊!然后继续低头看资料。
他说,假如你不要我去,我就不去英国了,我与你报同一个学校。
我头都没有抬,说: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然后,我拿出世界地图,地图上,英国与山东当然很近。我居然哈哈大笑,说:不远不远,去吧。
他听了,眼中仿佛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
我说要给他饯行,他说好。吃完饭,却是他结的帐。
依然记得那个夜晚,月亮像薄薄的一片切片柠檬贴在深蓝色的夜空,清幽而淡雅,浪漫而忧伤。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条路,我们都不陌生,他护送我上了几千个晚自习。这条路,走了几千遍,今天却觉得那样的陌生,地面那样地僵硬,踩在上面,硌得脚难受。
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那样地沉重,说不出的沉重。一点不像往常。我试图用轻快的歌曲缓解气氛,嗓子却那样地干涩。张嘴,却什么音调也没有发出来。
到了我家楼下,我说,今晚我看着你离开。
他说好。随即往北走。
我说,你笨死了,你家在南面,你走南门多好。
他淡淡地说,南门堵上了,好多年前就堵上了。
我一看,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家属院南门用砖结结实实堵上了。也就是说,几千个夜晚,他都是把我送回家,然后再回头,穿过家属院,再绕过家属院,再穿过马路才能回他的家。家属院很大,林立的宿舍楼,错落的平房,还有许多单位的办公楼。这段路步行至少要半个小时。
几千个夜晚,他都是这样走回家,一个人。却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吐露一个字,没有一句怨言。
眼泪一下子涌上了我的眼睛,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他背影渐行渐远,我心头一震。我喊住他,喊了他的名字,多少年来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没有喊他“红高粱”。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流泪,说:爱哭鬼,哭什么?
我泣不成声,整个人陷入
我娶她,只因她长得像你
2026-10-05 18: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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