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已离开我们三个年头,最难忘的是他那双灵巧的手。
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父亲便跟随爷爷学镶牙的手艺。牙医虽是一门科学,但在当时很多活都是用手工完成的。做一副假牙,先要用一种软性材料放进口里,把牙床托出来,然后用石膏反衬出,接下来,就把石膏模型置于托架上,用腊敷于石膏牙床上。一切准备好了,父亲便把假牙一颗颗排上去,这绝对是个精细活,牙齿排列整齐不算,关键是符合顾客牙床构造,父亲排牙齿的时候神情专注,一丝不苟,成功率极高。他常说,手巧则心灵,心灵则手巧,这是面对顾客,你把牙排好了,顾客会非常满意的。据说当时父亲和幺爸一起参加手工考试,不论外观还是精细程度,父亲都超过幺爸,这让父亲信心大增,当然,幺爸,现在也是一代名医。
最难的还是顾客的牙掉了几颗,要镶金牙和用钢丝架子,这在牙医里叫矫形学,我后来翻看这书的时候,简直像天书,父亲文化不高,却对书里的东西可以娓娓道来。接到这活的时候,父亲必须根据顾客的口形进行设计。先把石膏模型做出来,父亲就得一手拿剪刀,一手拿铂金片,把铂金片剪成大致的形状。然后把铂金片放于一个四方四正的铁块上面的小凹里,一手拿一个很小,很小的铁锤,一手拿拈子,拈!拈外观表面的凹度,全靠父亲的手和经验。做出来,有时候是两块,有时候是一块整的,不管是两块还是一块都要焊接,也就是吹焊。父亲吹焊是我最喜欢看的,那时候没有电灯,全是点煤油灯,为了保持很高的温度,父亲就做了一个灯芯很粗的油灯。接下来父亲就拿一个口径很小的吹气筒,很长,是用铜做的,一只手把吹气筒捏住,另一只手就用摄子,小心夹住事先做好的铂金片,铂金上必须用焊片,焊片还要很小,还得涂上类似松香的东西,便于焊片熔化,做好这些,便把铂金片置于灯芯上,吹气筒一到,灯芯上的火苗就压低了,另一端,出来一束蓝色的火苗,温度极高,焊片自然就溶化了,那焊片也很听话,父亲吹到哪儿,那焊片就会到哪儿,父亲吹到技术高超之处,居然不用手捏住导气筒,这让我非常惊奇,每次看父亲用吹气筒焊接金片,简直是一种享受,而父亲则说,这算不了什么,熟能生巧罢了。
父亲做完他的牙医科目,就帮妈妈种地和给家里编一些背蒌和萝筐。我记得有一次父亲编一种样式新颖的背篓,也让他颇费心思了。那天父亲的兴致颇高,做完牙医项目,他对我说,今天你做我的副手,我要编一个你没有见过的东西。于是我就在父亲的安排之下去砍竹子,父亲则把竹子划成一个根根可用的竹篾,父亲划竹篾的技术,我非常羡慕,他划出来的竹篾,又细又长。父亲对我说,那东西他只看过一次,但很实用,这把我蒙在鼓里了,我只有看的份,作父亲的帮手,父亲就根据他的记忆,编织起来,编了一半,父亲编不下去了,我心想,只看了一次,对父亲应是很大的挑战了,而父亲则不急不燥,又是在地上比划,嘴里又在嘟哝着,最后猛然一惊,说了句“原来早都错了!”随后,父亲又开始拆,看着父亲那认真专注的神情,我佩服极了。编出之后,我才知道是父亲看妈妈背东西辛苦,在别人的基础上创新了一种新型的背篓,又省劲,对身体又有好处,足见父亲对母亲的关心和爱护。
一旦农活忙起来,父亲耕地耕田都是强手。有一次父亲发现没有囤粪的坑了,父亲也很忙,找了几个匠人,都说没有时间,父亲决定自己打,这活全凭用手,且是体力活。当时我就劝父亲别什么都自己干,父亲则说:持家,能省则省,什么叫勤俭持家,就是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拗不过父亲,我父子俩开始干了,那时我念高中,也能帮父亲干些活了。父亲设计的坑不大,能囤七八十担粪,父亲用钻子打,我就运土渣,打了两天,形式就出来了,父亲也累坏了,加之牙医很忙,也就停了几天。然后又接着打,我爷俩奋斗了大概十天左右,终于打出来了。下面的工序就要用水泥抹一层,这些都是手工活,但父亲都在行。抹水泥那天,父亲叫我给他递水泥,间隔有个十多分钟,我想正好趁这时可以休息一下,那知一睡就着了,我睡了将近二个多小时,可能是太凉,我一下醒了,父亲怎么没有叫我,我一看父亲,一手拿抹盘,一手拿抹刀,弓着腰,手不停飞舞着,累得满头大汗,我忘情叫了声,“爸!”,泪水一下就来了,父亲见我醒了,笑容可掬地对我说:“醒啦,别感冒!”,我已经听不见父亲说什么,就让泪水尽情地流。
就在父亲去世的前几天,我和父亲谈了一次话。他到城里来看病,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夕阳非常美,我和父亲吃完饭,就到顶楼聊天,夕阳映着父亲的脸,很慈祥,父亲对我说:“斌儿,我现在眼睛不行了,手上又没有劲,我想休息了,我挣不了钱,我怎么养活你妈哟,现在你妹妹婚事也没处理,还有你的帐,也没还上……”,我对父亲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你放心吧,目前只有一点小困难,我肯定会好起来的,我还要建自己的工厂,我要成为一位企业家,我到了五十岁,您老人家正好七十岁,我俩父子就去旅游……。父亲欣慰地笑了,他仿佛看到了儿子自己的工厂,和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楼房。
父亲的笑竟成了永诀,父亲灵巧的手,宽厚的手成了我一生的回忆。

2006.10.8泰涯于乌江畔。武隆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