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女儿同年,今年该是9岁了吧?
当年在我家的小院外,你怯怯地徘徊,切切地轻哼,爸爸和妈妈爱怜地抱起你,犹如抱起我初生的女儿。“是谁家的?怎么会流浪到这里?”
“狗来财,我们把它养着吧!”
在那之前,我家也养过一条狗,很乖巧,很温顺,模样也好看,刚读初中的弟弟非常喜欢,但是天不遂人愿,年前便走失了。弟弟很是伤心了一阵。你的来到,很让弟弟开心,但几天之后,弟弟便失望了,因为模样不好看,灰黄的毛发,似乎显得滞涩。更为关键的是,你不亲近他,不能像你的前任那样,随他亲昵抚摸。
第二年,父亲这辈子第一次外出打工。随着一远房亲戚到新疆开矿,年底,分账接近一万,爸爸高兴坏了,爸爸说,真是一条发财狗。妈妈说,这狗来财的古话可真灵,便对你愈好,但你还是和刚来的时候差不多,任谁也摸不到,眼神里总有些怯怯的意思,犹如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弟弟对你有了成见,会在爸爸妈妈没注意的时候,对你踹上一脚。
可是对于刚刚牙牙学语的女儿,你是她的朋友。刚刚开始,你怕她,她也怕你。我的老家,最近的邻居在几百米开外,孤独地座落在半山腰上。女儿,在她生命的最初的几年里,你,和她同岁的你,慢慢地成了她的朋友。每天清晨,你陪她到半公里之外的幼儿园去;每天下午,是你,摇着尾巴,穿过崎岖的山路,去迎接女儿的放学归来。
弟弟长大了,外出打工。我和妻在外地工作。每次打电话,母亲先说女儿的情况,然后报告狗,最后说爸爸。我知道,你已经是我们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员了。但最令母亲不解的是:这个“汤锅”(我们乡下对小狗小猫的昵称,又爱又恨的味道),还是摸不到。
三年前,爸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家。我们沉浸在无尽的悲痛里,有乡亲看到,在许多个晨昏里,他们隐约在父亲的墓地,看到你一闪而过的身影。你,我们家的一条老狗,难道,也能体悟我们的心情?
妈妈坚持在破旧的老家住了半年,但丧夫的悲痛和孤独的日子让她越来越憔悴。亲戚们都动员她到我工作的地方来,妈妈和女儿终于在半年后,迁来与我同住。临走的时候,把狗留了下来,一方面,我们单位不准养狗。另一方面,妈妈的意思,破家值万钱,留着你,可以守家。
妈妈把几百斤存谷子都给了山脚下邻居,为的是好让你每天有饭吃。你也很乖巧,每到吃饭的时候,就到他家去,吃完“狗”不停蹄就回去,安静地躺在我家院子里。但是每有陌生人经过。你便惊觉起身,凶狠地对着他们狂吠。
妈妈每周末都要回去,那里有五十年的亲戚朋友,有妈妈挚爱的土地,有那一方矮矮的坟墓,也有你——我们家忠诚的卫士!
可是终于有一次,妈妈从老家回来,眼里噙着泪花,说:“咱家的老狗好可怜啊,我回家的时候,一瘸一拐地来迎我,我发现,它的后脚被枪打了,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在外面。”女儿听了,当即嚎啕大哭。我也禁不住悲伤落泪,半天乃止。当时正值女儿二年级,刚刚开始写作文,我便引导女儿,写了一篇文章,叫《我家的老黄狗》,因为是她亲身经历,她居然写了好几百字,朴实,感人。最后说:“狗狗,你的脚好点了吗?我好想你!”
这篇作文被她的老师打了个百分,并在老师办公室里传开了。你啊,我家的老黄狗,你是用你的忠诚、默默的爱和付出,开启了一个小女孩关于作文和做人的最初的思考。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老家的朋友父亲去世了,我们一行人坐着车去奔丧,经过我家对面的公路,当时天已经黑了,面包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着,马达的轰鸣声传得很远,我贴着车窗,望向我的家,我只看到影影憧憧的山的剪影和隐隐的老屋的轮廓。想起半年前,那个地方,一定有温暖的灯光,爸爸妈妈温和的笑声……我的心颤抖起来,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突然,一阵犬吠从我老屋里传出来,“汪汪……汪汪……”你的叫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在我的耳朵里,这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仇视,有的只是,甜蜜的家的温馨。我敢说,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之一。我赶忙叫司机停下来,跳下车,黑暗里,那条走过千万遍的通家的小径,引领我来到我的院子。你嘴里轻轻地哼着,尾巴便摇了起来,我多么想摸摸你啊,但是,我还是未能如愿。当我向你招手告别的时候,你能看到我眼里的泪滴吗?
终于,昨天,我的妈妈从老家回来的时候,报告了你失踪的消息。妈妈有些伤感,女儿又大哭一场。我安慰了她们一会。我心里想,也许,和前几次一样,下一周妈妈回去,你又瘸着腿,摇着尾巴,神奇地出现了呢?但是,理性告诉我,你已经坚守了三年。在那个无人的空屋,也许你会守护到你生命的终结。也许,下一周,以及永远,你都不再出现,可是,这辈子我都没能亲昵地抚摸过的你,你那灰黄的身影,终将成为一个伟岸的雕像,镌刻在我和我家人的心版上,熠熠生辉,永不暗淡!
再见,老狗!
再见,老狗
2026-09-25 15:3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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