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细雨如霏，朦胧阴暗的天色，如果不看表，还真不知时间的早晚。风裹雨飘，偶尔走过街的人瑟缩着衣领，行色匆匆。我倦怠地静坐在沙发上，这个冬至的上午，我懒于走出这个避风港，就像小时候，我懒于离开您温暖软绵的怀抱，去承受外面的寒风冷雨。而如今，寒意已然渐袭而来，冷冷的浸泡着我的整个身体，而您，远在哪里呢?只是，我早已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空旷的现实里，我不得不面对，您—我的奶奶，也已离开了我很多年。
飘飞的思绪，记忆如潮，我搓了搓凉凉的手背，仿佛然感觉到了柴火的温暖，感觉到了那被红红的火焰烘烤着的舒适与惬意。记忆里，还有那随着柴火的燃烧一年又一年从岁月里流淌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童年故事，渐次被回忆串连起来。小的时候，每当冬寒来临，我们兄妹几个总是一起围在您的身旁，一边不停地往灶里添柴，一边听您讲那些过去年岁里您念念叨叨的故事，那时，您总是用三个季节的时间来备战一个冬季的要用的柴禾。于是，对于我，您的生平、爸爸年少时的趣事，便在那柴火燃烧的日子里渐渐明朗清晰起来。您的苦难，您的艰辛，您童养媳的身份，以及我们那未曾见过面的爷爷的形象，都一一地在火焰的扑哧扑哧中定格在了童年记忆的最深处。那些曾经被烟熏出的眼泪，那些用小手抹泪时胡乱留在脸上的烟灰，扑弄出一张张花猫般脏稀稀的小脸，我们彼此看着对方的“惨”样，笑声却在这个寒季里飞扬开来。只是，那个时候，我们幼小的眼，还读不懂快乐之外的复杂与辛酸，总以为您念念叨叨时用手揩掉的泪也是被烟熏出来的。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些叙叙停停的故事里，您流的，是您自己的泪。
而如今，站在异乡的土地上，独享这份寒意，独享这份孤独，却不油然而然地想起，您留下的那些温暖与关爱。成为这个冬季里暖和心灵的一种记忆，成为我梦里梦外无从捡拾的一种失落。于是，再回首时，我只能心酸地叹息，奶奶，您已然不在！而关于您的一切记忆，却怎么淡也淡不掉那些斑斑驳驳的色……
奶奶，您还好吗？在那个世界里，您是否远离了前世的苦难？您的眼里是否已不再存有前世的忧伤？您一定遇上了先您几十年而去的爷爷了吧！那可是您在世时念叨的一个心愿，也是您跟自己的一个约定吧！您信佛—相信着来世今生。只是这份您信守的约定让您经历了太过于长久的思念了吧！爷爷去世的时候，您才四十不到，风华正茂的年岁，往后漫漫长长的四十年哟！只有您自己知道，您带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是怎么熬过那些一个人苦苦支撑的岁月的？世俗、愚昧、饥寒、多灾的年代，难怪您的讲叙里，带有太多细碎的无从克制的晶莹。
不知是因为始于乡愁，还是因为始于对您的怀念，从您离开以后，总是在梦里见到您，见到您佝偻的背影，一身深蓝色的开襟衫，几缕斑白的头发在脑后挽着髻，菊般纵横交错的纹路里，虽目色浑浊，笑容依旧生动而亲切，我们交谈着，一如从前。梦境那么的真真切切，以至于我每次梦醒后，都要好大一会才能恍然醒梦—您已经离开我了，再也无法改变。
而那些温馨的关爱，却在黎明的枕上渐渐苏醒了。小时候，您总是把从外面收集到的所有好吃的小零食，都给我们姐妹几个留下，几颗糖果，一把花生，几块爆米花糕，都能让我们的嘴甜上很多天，而您自己，却不舍得尝一下。那时，您放在里屋柜子里的那个小小的储物罐，是我们做梦都惦念着的，有时，都能从梦里笑着流出口水来。而每次只要您叫着我们姐妹几个的名字，朝着里屋走进去的时候，我们的心里就会乐颠乐颠的，因为知道，又有好吃的在等着我们了。而您看着我们的馋劲，深深的皱纹里全是满足与笑意。而您，却不曾尝尝，那些糖果的味道吧！
日子一天天地在心头叠起，随同日子一同叠起的，还有心中汹涌着的想念与愧疚。每次想起您，心中的愧疚便漫过了悲伤。此后，我总是有些怕走进那个您曾住过了几十年的房间，那里留下了您太多的身影，我只要一走进去，似乎就能感觉到您的存在，您的灵魂您的气息。这里，我小时候前前后后粘着您不放手的地方，在我长大后的那些日子里，却停留得并不多。在您的有生之年，我本来是可以多陪陪您的，陪着您唠唠故事，陪着您数数日子，哪怕是陪着您一起沉默。而我，却粗之大叶地忽略掉了对于老人来讲，其实，最大的安慰和需要，就是陪伴。我一直简单地以为，给您买吃买穿就是孝顺，却很少想起您还需要心灵的安慰，需要人解解闷，需要人听听您的陈年旧事。
当我们挣脱了您的视线而开始走进我们自己的小天地时，您的周围便安静了下来，我们不再围在您的身边，索要那些听过了无数遍的故事，也不再像跟屁虫一样尾随您的左右，在冬日里一起烧柴取暖，在夏日里一起摇扇驱蚊。我们在您的身上索取到了童年的快乐与幸福后，就义无反顾地扑进了我们的天地里，那个天地里，没有了您的位置，有的只是年轻人，有的只是时尚与代沟，我们开始嫌您过于唠叨，嫌您为什么总是说着同样的过去一遍又一遍，全无新意。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寒灯下，是您一个人的身影，陪着忽明忽暗的火苗捱过严冬，夏风里，人们还活跃着在屋外享受那份凉爽时，您却百无聊奈地早早渡进了您的小屋。那个时候，您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呢？在我们的世界外面，独自徘徊，无声且沉默！
直到有一天，突然听到您离开我的消息，我的心一下子就全空了。那个从小到大，我一回到家就可以看到的人，我一进屋就可以叫两声的人，一下子说没就没了。从此，我见不到您的笑脸，甚至听不到哪怕是一句责备了。离家前的千叮万嘱，回家前的村口顾盼，那些我曾经那么习以为常见到的习惯，也没了。是啊，在这之前，我不曾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会失去的，当我猛然意识到失去了的时候，已是物是人非。在您刚离世的那几天，我的心晃荡荡的难过，没了着落。除了哭泣，我更多的是茫然不知所措，那个空出的位置，永远的空了，那个我想着以后再慢慢孝敬的人，以后再慢慢陪伴的人，没有给我往后的机会，生命的瞬息消逝，所有的往后都嘎然而止了。
奶奶去世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我都没有去墓园，怕勾起心中隐藏着的痛与悔。当我自认为已经可以足够坚强地去面对两世相隔时，我才踏上了那块墓地。远远地看到蓬蓬勃勃生长的杂草，看到寂静的空气里默默伫立的碑，那生离死别的痛还是无可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