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驾鹤仙去,已经三十年了。对他的视线早己沉入远山的朦胧,而对他的记忆却宛若日前。
诞辰百年的祭典,该是治国安邦功勋卓著的英雄,该是忧国忧民匡扶社稷的名流。而今天,我却要倾情为一位面对黄土背朝天,名不见经传,数亿平民中普普通通,鲜为人知的农民写篇祭文。
父亲早去了,远去了,记忆的游丝却在脑海像根纤丝拽着的风筝,走到哪儿跟到哪里,擦不去抹不掉。
这风筝是幽灵?是祥云?不,它是远方寄来的包裹。抖去尘封,在世人面前打开——
雾霭描摹一梁蜿蜒巍峨的山脉,晨沐中由远而近一个绰绰身影,徐徐而来。他屹立眼前,身材高大,四方脸庞,浓眉秀眼,和谐慈祥,无忧愁,乐哈哈。那是儿时印进脑海的父亲。
脑幕投射到视屏一组镜头:
——一双粗壮有力的臂膀举起一箩筐大米,倒进齐头高的风车斗箱。
——独轮车上两袋足有四五百斤重的公粮,迎面一溜傲然斜坡,他腰一躬,腿一蹬,朝着山崴那轮朝阳,在车辘轳与车轴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中,一步高出一步,呼哧声一声粗似一声;汗粒从额头滑向脸庞,掉进黄土;草鞋崩断系绳,鞋底小洞噬成大洞……终于他挺起了腰板,露出了微笑,别是一般滋味甜心头。
——一座色褪墙裂的仓库内,只手提起百斤重一袋的化肥,轻轻一扔,码上半人多高的肥垛……
时光隧道刻出五十年代初的年轮,父亲丰风华正茂,身强力壮,充满憧憬。
群英会上,他展示出两尺多长的豆角;半人多高的冬瓜;半百来斤重的南瓜。在恢复经济,发展生产的口号声中,他驾一叶扁舟,从吉安买来扎花机,十里八乡的村民涌来加工棉花。他邀来左邻右舍,办起了孵化厂,为远近乡友提供种鸡种鸭。他相牛远近闻名,东家卖牛他撮合两方,西家买牛他一锤定声。牛中暑银针扎进脊背几个穴位,牛感冒蹄子腹部也是几银针。他挖来几味草药,熬成汤水,用斜口竹筒灌进牛嘴。两天后草料不进,萎靡不振的踪影不见了。
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壮怀激烈,口号震天欲坠。“三面红旗”,遍插漫卷。砸锅捐铁,各家各户都有定额。大炼钢铁,男女齐上阵。铮铮誓言,钢铁生产三年赶超英美。挖地三尺,掀起积肥运动。信誓旦旦,奋斗两年,粮食跃居世界第一。记得那时,峡江至新余有条石沙铺成的县级公路,沿途建起座座炼铁炉,摞起垛垛肥料堆。
非凡岁月,父亲步入了不惑之年。清晨,他老坐在一条长凳上,嘴里含着一根长长的烟杆,眼睛盯着远方,若有所思,形态凝重。收缴废铜烂铁的人来了,端起灶上的铁锅,“咣铛”一声,砸在地上,碎了。他连望也不望一眼,仍旧叭喳叭喳地抽着烟,烟圈一缕罩过一缕。黄昏,他习惯反剪双手,指扣那根长长的烟杆,在肥料堆旁踱步,时而叹息,时而摇头。上级来检查,有人故意扒开肥垛,里面露出的全是一梱梱支撑起的柴草,有些触目惊心。公社头头叫喊,要抓“反革命”。父亲决非有作龌龊剧的秉性,但他却毅然去了公社,此后抓“反革命”的事,再也没有人提了。
公社试验田收割。记者来了,县、公社两级领导来了,各村主任来了,农民代表也来了。我父亲不知以什么身份也出席了现场会。
试验田鹤立鸡群,沉甸甸的稻穗,倒挂金钩;金灿灿的谷粒,像上苍撒落的一地金子。稻穗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扔个鸡蛋落不了地。父亲撩开稻杆,拔起一株,根须很短。他狎侮一笑,吐了两个字“移栽”。后来才知道这块试验田的禾苗是穗抽最盛时,从百亩稻田中好中选优移栽而来。那时父亲当场抖底,公社领导怒不可遏。
报纸和电台传出了亩产单季1200斤的消息,有人振奋,有人质疑。谁知道,几天后,省里某大领导,在报纸上签了几个字“浮夸风不能再刮了!”
豺狼般凶猛,洪水般无情的三年自然灾害,来的是那么的急迫,那么的残酷,似乎是对浮夸风的惩罚。然而灾难却一夜把千千万万百姓误推水深火热之中。正值此时,我离别山村,就读县城。母亲打点行装,把几张拽出汗的钱,塞到我的手中,余热犹存。她一遍遍地叮嘱,放进贴身衣兜,小心别丢了。父亲抢挑行礼,送了一程又一程,终于到了去县城的岔道。他捏着布袋里的米,指着竹筒装的菜说,“尽管吃,家里有”。
和所有住堂的学生一样,盼望着星期六的到来。下课铃一响,撒腿就跑。每次回到家里总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没有半点艰难度日的忧与虑。桌上荤素菜,白米饭,香喷喷,美滋滋。几位哥嫂已经分家,各自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一个偶然的机会,嫂嫂偷偷告诉我,父亲前几天吃糠饼,连屎都拉不出来。老俩口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你回来吃。我心一沉,潸然泪下。
昨夜深沉,晓月堕,宿云微,犬吠特别厉害。父亲略有所思,披上衣服,悄然出房。回来时,坐在床沿,低着头,猛抽烟。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敢问,假装睡着了。
傍晚,父亲夹着那根长长的烟杆,一溜烟进了堂兄的厨房。锅里透出一股炒干稻谷的香味,父亲揭开锅盖,烤干的谷种催生一团火焰。他抡起那根长长的烟杆,无情地劈下,低沉愤怒地骂道:“吃种谷,烂肚子。你这该死的东西。”“儿子吞不下糠糊,饿得快不行了!”堂兄跪下。父亲的手软了,烟杆掉在地上。窗口的这一幕,昨夜的疑团解开了。父亲将米缸中剩下的斗把米,分出一半,放在堂兄的窗台上。
岁月把父亲驱赶进暮年。一颗不服老的心总是涌动着,大有英雄不逢时的感慨。他不甘历史对命运的作弄,想摆脱贫困,像年轻时那样出人投地。他萌发一个夙愿,养牛致富。一生积蓄全拿出,跑到吉水县,买来两头牛,以此作为“鸡蛋的家当”。
谁知道,牛刚牵回家,县公安局来了传票。这天,风裹雨,雨夹风。先是晓风和爽,细雨霏微,转眼风狂雨暴。父亲不敢延误时间,顶着风,冒着雨,艰难地在路上行走。半路上风吹折了油纸伞。颶风甩着雨点,鞭打在脸上针刺一样;雨灌进内衣,浑身没有一根干纱。
父亲战战兢兢站在公安局回答问话,挨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批判。公安局也说不清父亲犯了哪款哪条法律,只好把他放了。
从此,父亲困惑,迷茫。整天低着头,很少说话。但他,始终闪烁着企盼的目光。
千里游子父担忧,母亲多次捎信催我回家。但当我见到父亲的时候,他熬过了长长的昨夜,在晨曦初升时,带着无限惆怅和希冀,撒手人寰。
脊梁吟
2026-10-04 15:23:50
3
相关文章
-
一个小女子蛰伏的夜生态 2026年10月04日
-
我的生活书签,梦里梦外 2026年10月04日
-
爱情与鞋子 2026年10月04日
-
不是我不小心,是真情难以抗拒! 2026年10月04日
-
你把真心给了谁 2026年10月04日
-
我的第二位母亲 2026年10月04日
-
满足了,幸福了 2026年10月04日
-
传承清明道德文化 2026年10月04日
-
天一生水书卷香 2026年10月04日
-
跟着花朵,做一个浪漫的人 2026年10月0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