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里依旧风干物燥,还少有了臆想中的春暖花开时节景象。带着又一年的思念来到母亲的家——那个母亲长眠了1400多天的山垭口看望母亲,看望那些已经长眠在那里几十年、几百年的故亲们。
多年以来,第一次逢上“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意境。想不到,清晨早春甚浓的寒冷悄然退去,太阳在中午时扒开雾蒙钻了出来,把满怀光热泼给大地,照耀着新一年里尚新的一切。弓膝坐在祖上遗留下来的坟堂里,撩一把汗水搅合的乱发在耳后,深深地呼出亦或是倒吸了一口长长的叹气,注目着母亲陌生又熟悉的墓碑,那退旧的“奠”字依稀可辨,咽喉处顿生一丝酸涩难忍的凝堵,心沉入疼的最底层去,情却沸腾到“欲以天公试比高”。仰视空蓝的天庭里那片洁白云彩之巅,依坐在靠椅里的母亲久违的眼神;那面容、那一身一生永不退旧的天蓝色,清爽、粉蓝而洁秀。对母亲思念的世界很是逼仄,而压抑似乎已经是一种责任,压抑的极不情愿又过于现实性地生硬唐突,而思念的纵深之地已经在生命的记忆中永远地注入,如果说一下子把所有的思念从记忆里删除,要忘记得干净一点,那将是怎样一般疼痛的滋味。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违心的隐藏、只有疼痛的假装忘记,然后顺理成章地过着所谓的日子。
一点点深深的蓝,随风摇曳在身旁,陪我们祭奠母亲,代我们守候母亲,为我们装点母亲素净的墓房。那是家乡里的一种小野花,我们从小叫它“犁头叶”,一两柱细长的花茎牵引深紫色的小花,聚拢在三四柱细长的叶柄举着椭圆带尖的浅绿色叶子中间。浅浅的绿、深深的紫,开的简简单单、平平凡凡,长得朴朴素素也过得孤孤独独,一生的不起眼却标志性地图腾宏伟。极富坚强的生命力不耐烦不厌世,一代一代更生交替着,极小而干瘪的籽儿也照样能生长在这弯风化性极强的土壤,养育着一代又一代,亦如我们的母亲,和母亲墓碑前的这一群儿女子孙们。
母亲去了,永远沉睡在这弯山垭里,与我们的祖先们集聚成了大山的灵魂,构建成了山垭口不倒的丰碑。母亲高高遥坐在洁白的云端之上,俯瞰着大地生灵的生生不息、俯瞰着她的子孙们一年又一年虔诚的祭拜。
母亲并不孤独,她的世界里有着孜孜不倦的生命;四季轮回南来北往的山风走过都会为母亲捎带来远方儿女子孙们的思念,当每一次心雨洒下的时候,母亲身旁的“犁头叶”种籽便开始萌芽,而后开花结籽,亲亲地陪伴着母亲,陪伴着先人们。当每一缕初升的朝阳冒出青山梁子顶上的松稍时,母亲定会依坐在靠椅里遥望那片耀眼的火红,晒透遍及深深皱纹的脸庞、哄暖岁月沧桑佝偻的驼背。当每一轮新月初升在清远的夜空时,母亲就能丢下她一生都未曾放下过的砍猪草的缺口砍刀,暂不忙拽那久困之极的瞌睡,依坐在靠椅里看看高空的月亮。她不懂得文化人们为什么把月亮说成是“皎洁”,她亦不懂夜黑空高时,他们对月亮的描绘和极够奇思妙想的寄予。她简单地知道,一看到夜晚亮亮的明月,她就想起了生产队出夜工拔饭逗的那些晚上、就想起了在产砚上谷堆边追赶小儿小女的操心劳累。那一场场艰辛却又满含着千万丝苦凉的酸甜。看着天上的月亮,母亲也许想起了那个夜晚,月亮把她急速闪动在房前屋后挑水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然后再把她的影子从七八板高的土墙头倒挂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母亲也许还会想起她独自舂起的老屋,还会想起老屋前那棵老棕树把干枯肉瘦的影子倾斜在旧瓦楞上,以及风过后棕树叶哗哗得似乎使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看着天上的月亮,母亲此生只能想象了,想想夜一过就要唤喊儿女们起床务事的吆喝......。
各色以白为主的坟飘,在过山的风里努力地飘荡着,一会向南,瞬而朝北,极是热闹。像是极力为母亲高兴凑欢,像是昭示母亲儿女成群、子孙满堂的伟业。“疾风知劲草”坟飘显心孝,山垭里的南北风自古至今都很狂飙,任凭时空如何变迁,一直顺着这个自然的通道南来北往,辛勤地不分白天黑夜急速穿梭过往于此,吹醒了枯焦的山茅野草、吹开了细细小小的“犁头叶”花,吹绿了整座大山的天地,让母亲和祖人们一道在苍翠碧绿之间长眠安息,与青山永远共存。
风有情,风亦无情。多少个日积月累,风不管南来还是北去,总会毫不留情地从祖母坟头上抓一把难保水分的沙土带走,使得扁竹兰的护土消逝得几近全无,本就不深的根再努力也抓不住风化了的沙泥,在风里摇摇欲坠。我不知道,风把那些沙土带到了何方安身?假如是把那些沙土捎到天涯海角积淀成我们的思念,我也无怨。在儿女心底,唯有对母亲的爱与思念是永恒的,风夹带走了沙土却牵不动儿女的思念,唯有思念永远停泊在母亲身边,飘留在山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