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时,他背井离乡,跟随朋友下海经商。在朋友经营的房地产公司里,他负责销售楼盘,每天从早九点到晚九点,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呆在临时搭建的销售部里。来看房买房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时间,他只能和另外一个同事冷坐板凳。其时他刚结束自己四年的初恋,失恋的酸涩与前途的渺茫双重压抑着他,世界在他眼里分明象这个临时简陋的售楼部,狭小、冷清、四面墙灰。
销售部正对面有家面包房,隔着中间一条十米宽的旧街道,他可以清晰辨识出面包房凸放在外的玻璃柜台里,哪个面包是椒盐火腿味,哪个是奶油肉松味。面包房虽小,客流量却不少,买面包的人往往远远多于来销售部看房的人。于是,他的眼光常常跃过十米远的街道,落到挤在玻璃柜台前的那些个高矮胖瘦的背影上,这来去匆忙的陌生背影多少能使寂寥的时光增添一些声色。
她的背影就是这样被他收入眼帘的。
这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影,梳着乌黑的粗马尾,长长一束垂在脑后,发辫如风中的芦苇花,随着身体晃动而在空中轻柔地飘飞。每日上午九时,她便会来到面包房,骑一辆老式横杠旧单车,单车衬脚坏了,她小心地把它斜靠在面包房前一根电线杆下,然后安静地走入那堆拥挤地高矮胖瘦的人群。
她的粗马尾,她的秀丽背影在人群中是多么扎眼啊,他蓦地感觉到销售部的占地面积扩展了,四面灰墙上霎时挂满了赏心悦目的山水画,他的心开始闹腾得象夜市,尽是不眠地喧嚣。梦里装的都是她的背影,睡不着,早上还不敢睡懒觉,怕误过九点,她走了。
多少次,只要瞥见她,他就巴望能够马上跨过这十米宽的街道,与她面对。有一次,他终于能逮住机会站在她的身边。他发现她原来那么娇小,仿佛是长在他肩膀下的一株春天杨柳。他究竟没勇气转过脸去与她面对。待他气沉丹田、平定心跳转过脸时,她已然买好面包转身了。
她轻轻一转身,留下他的惆怅。
他不明白?他是经历过恋爱的,算得上半个过来人,可是面对她的背影,他笨拙得竟象十足的下里巴人,曾有的霸气、闯劲荡然无存。
没多久,街道须要扩建拓宽,面包房搬迁了,那群挤来挤去得高矮胖瘦的背影一下子从他的视野中消失掉,他再也看不见她的粗马尾在空中摇摆,她距离他十米远的背影,成了他生命中的某一定格。
几年过去,他娶了妻。
又几年过去,他成立自己的房产公司,事业蒸蒸日上。他路遇的红颜如云,无数婀娜背影走进他的眼帘。
唯独,他悄悄珍藏了那个十米远的背影。
人生,总会留下些什么蛰伏在我们的心底,静寂无声,我们,——不必碰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