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照着我自己的愿望生活的
照着自己的愿望定做面具
有时候戴着谦虚,有时候戴着愉悦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罢
努力浇熄那愤怒和骄傲的火焰
努力拔除那深植道骨髓里的忧愁
把一切的美德都披挂起来

而时日推移孤独的含义就是——
角落里的那面猝不及防的镜子
——席慕容《面具》

我要讲的故事,是关于我的虚伪和无奈,或者也是你的虚伪和无奈。
那么,请不要抱有猎奇的幻想,而应持静水之意,然后听我娓娓道来。

我叫陈一凡,八年前喜欢上了一个名叫林雨珊的女生。那时候我们在上初中,一切正处于萌芽阶段。林雨珊是我们班甚至全年级最漂亮的女生,而我,说的客气一些,长的其貌不扬,我们俩从外貌来说根本不搭调。当然,感情这事,不是说不搭调就不能喜欢的,虽说当时的喜欢和后来的大相径庭。实际上真要追究起来,我和她是有某种我当时无法理解的缘分的:她除了长相,基本没有出众的地方;而我与她恰恰相反。然而我没有表白,因我以为不表白更为妥当。尽管旁人早看出名堂来,林雨珊竟也佯装不知。
那个时候,有个流行而敏感的词语叫做“早恋”,谁都不愿碰触。老师怕痛,家长怕悔,学生怕罚——当然地下行动另当别论。我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到处翻阅这个词语的定义,并不断将自己的发展可能放进去调试,最终得出结论:没事,因还没有开始。
得出结论后的第二天,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拿出一张贺卡一封信,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莫名其妙,拿信一看,放下心来,告诉他,那是我因发表文章而交的一个笔友。他居然一反常态,不由分说摆起姿态开始说教。话很多,很啰嗦,总的意思就是:小小年纪,瞎搞个屁。收起心来,学业为重。我一直被老师夸奖和呵护,所以当时颇为激动,不曾想交个朋友也值得他如此大惊小怪,也不知道他前面的30年悲欢是怎么走过来的。我的语气超乎我的预料:“那能代表什么?如果你怀疑什么,直接拆开来看不就行了?要不,我现在就拆开?”我想,这已经是威胁的口吻了。也许震惊于我的激动,他竟间接妥协了,说,跟你讲这么多,都是为你好。提个醒,不要到时候出事了却说我不负责任。然后他便遣我出门了。
回到教室,林雨珊穿着一件浅绿色毛衣,咯咯笑着要我去打乒乓球。我犹豫了一下,拒绝了。她走之后,我想起了我和她的关系。如果今天班主任问的是我跟她的关系,我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在教室里坐了不到五分钟,突然后悔了刚才的拒绝,于是忍不住跑下楼找到林雨珊,跟她讲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便取笑我,说想不到会有女孩子追我,末了终于给我一个安慰:这些老师都讨嫌。我便以为她是向着我的了。
端午节,因离家太远,我留在了学校。吃过午饭,和几个朋友围在教学楼前面的草坪上聊天。林雨珊把我叫走了,临走的时候,我看见哥们几个怪异的表情挂在脸上,像山上稀稀疏疏的野花。林雨珊若无其事地与他们告别,然后请我去他家过端午。我受宠若惊,知她此意已决,便试图拒绝,推辞不下,便乐滋滋地跟着她去了。我的对她家的温馨和身处其中的幸福感从此沉溺而不愿自拔。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寝室,就睡在她家客房,其中辗转反侧的幸福和激动自不需细说。

两天后,清晨。手忙脚乱起床穿好衣服,准备出操。一群少年乱七八糟地等在操场上,体育老师却放开嗓子对着广播说:“同学们,今天的早操,不用出了。大家赶紧去吃早点,八点钟在操场集合开校会。再通知一遍……”同学们只好埋怨着渐次散去。八点钟到了,班上的人除了赵子华和郭玲外已经全部到齐。我搜寻了好久,终于发现了班主任。他站在队伍后面,脸黑得像锅底。手里拿着一只点燃的烟,却不见他抽一口。班长问他,赵子华和郭玲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冷冷地道,不用管了,等着开会去吧。我意识到出事了。
主席台上很快坐满了学校领导,一个个脸色凝重。太阳快出来了,刮起的风却还是十分冰冷。只听话筒蓬蓬地响了两声,体育老师威严的声音放大着喷出来:“全体同学注意了……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对齐了啊……哎,那边那个男生,对,就是你,你会不会听口令,啊?站好,别动——向前——看——请各班班主任,请各班班主任维持好本班纪律。好了,下面,请张校长给我们讲话。”
掌声热烈地响起,学生开始又窃窃私语。
坐在正中间的张校长这才拿起话筒,请了清嗓音道:“不要讲话了,我们开始开会。今天的这个会,是临时决定的,而且是不得不开的。我们学校在县里的名声大家也知道,历来都以学生听话、老师水平高和中考录取率高闻名遐迩;我们学校是镇上其他学校的模范。这么好的学习环境,到哪里去找?啊?多少家长踏破门槛都要让自己的孩子进来。——可是,偏偏有的同学不懂得珍惜。不但不珍惜,还要来败坏我们好不容易获得的名声!”他激动起来,“前面某一天晚上,月黑风高,我们学校的某些十分‘可爱’的学生,居然成群结队,肆无忌惮,男女不分,彻夜不归。”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道,“这像话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几天我也又没回寝室睡的记录,莫非指的有我在内?我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的林雨珊,她满脸的笑容,与旁边的女生窃窃私语得正欢。
校长又说:“你们眼里还有学校吗?还有老师吗?啊?这是相当严重的事故,是很丢脸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你们不是丢了整个学校的脸了吗?啊?今天,我就要杀一儆百,让你们看清楚了,胡搞、瞎搞的下场。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他终于坐了下去,阴沉着脸,像死了老娘似的。
教务处主任开始宣读处罚名单,接着四对男女生被叫到了台前,其中两个就是赵子华和郭玲。八个人垂头丧气,从开始到结束,始终没有抬起头过,像极了临刑前的死囚。我却以为那比死囚犯还屈辱,被当作万恶之人,仿佛游街示众,至于是否大快人心,则应另当别论。后果应该十分严重,但是每个人都没有料到严重到开除。校长已经说过,这是杀一儆百,我却以为未免太不给人面子。再看台上,几个受害者却无比从容,好似得到了某种解脱,站在那里,虽不敢胡言乱语,脸色却与学校领导截然相反。那是人少有达到的境界了,更何况是一群少年呢。
台下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