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她在秋天遇见了叶扬。
深秋,月色撩人。她忘记了饥饿,只看着他的剑在落叶中穿梭。天色渐进破晓,月也开始稀疏。她赤足走在他身后,渴求他施舍些钱下来,她很饿。
她是幸运的,和她一同被拐卖的女孩有的莫名的嫁了人,有的当了丫鬟,更有甚者,卖入青楼,而她,被人视做妖物遗弃了。正是这样,她才遇到了叶扬,也才有了她一生中最绚烂的年华。
你是谁?叶扬含着醉意问,她无言以对,只是摇摇头。从出生开始,她就受到太多人的指责,侮辱,这使她不得不穿好仅有的每一件衣服,以免挨打时伤的过重。她以为,又会向从前一样被人叫骂着赶走,谁知,眼前的人走到她面前,说,我们同样孤独,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为了生存,她曾经和路边的乞丐争过馒头,当她咬着馊掉的馒头时,眼中没有悲哀,有的只是自己能够得以生存的兴奋。当叶扬告诉她她可以跟随他时,她脑海中跳出的仅仅是以后不用再挨饿了。所以,她跟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摇摇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名字,他们叫她,妖怪。叶扬伸出那双修长的手,拂过她的发丝,你就叫暮雪吧。她注视着他,暮雪,这是她听过最美的名字,是她的名字。深秋的风卷走了她破旧不堪的头巾,叶扬微笑着说,你的头发很美。赞许的目光游荡在暮雪耳际,她不觉后退一步,像被击中了软肋般。
她有一头如雪的的白发,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她被父母弃置荒野,白天,她游走在街头,人们惟恐避之不及,更有些人拳脚相向。他们说那是不祥的东西,是妖物。
事实上,她自己也怀疑她是否真的是所谓的妖物,有位途径小镇的大师告诉她说,她注定一生孤独,不能对任何事物动情,除非,有人愿意以生命来扭转她的命数。她不信。但当她发现眼前心仪的桃花瞬间枯萎的时候,她瘫坐在地上。

暮雪,酒。叶扬喃喃地说道。她轻轻起身,扶着叶他回到房内,为他宽衣时一如既往得看到了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让人心疼的伤痕。
每天他都会喝很多酒,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暮雪也不知道,他有太多迷题,譬如,他的身世,譬如,他没有朋友,还有,他用之不尽的钱财。这一切,暮雪没有问,怕了解太深会动情,怕自己害了他。他清醒的时候,也会和暮雪说话,告诉她一些关于外界的事,大多是江湖事,蜀中唐门,御剑山庄,他如数家珍。
有时,他会消失两三个月,回来时,总是满身血污。
她很庆幸可以这样波澜不惊得过了六年,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了,不用挨饿,只用陪着一个同样孤独的人到老,到死。直到慕榕的到来。
她来时,暮雪正像往常一样,为叶扬打了酒回来。他们在屋外的梨树下对峙着,彼时,梨花开得正艳。
叶扬,回去吧,叶家需要你。女子几乎恳求的话语被他一口否决,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叶扬今生今世绝不娶你曹慕榕为妻。慕榕没有气恼的意思,只是神色暗淡了一下。叶扬,不管怎样,先跟我回去,好吗?
叶扬。暮雪想打破僵局,却分明看到慕榕藏在袖中的匕首举到了喉间。
看到暮雪的到来,她先是一惊,然后,微笑着走向暮雪,叶扬,这位是——暮雪有些抗拒地后退,虽然她早已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眼神,像看着一个妖物般。
站住,离她远点。暮雪心一紧,他是怎么了。
那天,是六年来暮雪第一次和叶扬一同吃饭,虽然还有慕榕。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已烂醉如泥。三个人一直沉默着,慕榕始终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却预言又止。

夜,月夜。梨花被月映得惨白,鸟兽的叫声此起彼伏。
暮雪在树下,任头发肆意地乱舞,只有这时,它们才是自由的,月光赋予它们生命,它们不再压抑。
雪儿。是叶扬的声音。暮雪背对着他,淡淡说,难得你今天滴酒未沾,出来散散心也好。叶扬没有说话,也许这个时候,无言是对他们最好的成全。风停了,他走到暮雪身后,紧紧得搂住她。雪儿,我要走了,我的家族需要我。
暮雪轻轻分开他的手,哦,是吗。
那个夜晚,叶扬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十四岁,他杀了生命中的第一个人,第一神剑沈啸天,从此,他背负上了家族的重担,开始了他的杀戮。每天有数不胜数的人上门挑战。于是,手上的血污越来越多,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但他才十七岁,十七岁,便成了武林至尊,便是王者,浮华如世,他自是万人景仰。此时,他的父亲告诉他,他要同唐门曹慕榕联姻。本就不堪重负的他想到了逃避,他离开了御剑山庄,终日与酒为伴,在这期间他又遇到了我。后来,他尽量避免回家,这里成了他的乐园,这里,没有人会阻止他喝酒。
雪儿,如果,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她浅浅说道,你走吧,你的使命不是在这里了此残生。
三天后,叶扬走了,带着慕榕。慕榕泪眼婆娑得向暮雪道谢,暮雪摇摇头,不用,真的不用,她只是怕害人。

叶扬走后,日子一如从前,最大的变化就是不用每天再去打酒了,她甚至觉得,连最恐惧的孤独也不曾有过,也许在心底,她一直是一个人活着。
这样最好,她没有爱上他,也就不会害了他。叶扬留下的钱足够她一生衣食无忧。她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嫁人,男耕女织,也不敢抛头露面得买胭脂,珠钗,所以,无非必要,她不会离开木屋。即使是必要,她也会把头发掩饰得很好。儿时那种被人追赶的阴影仍然挥之不去。他们打骂着叫,妖怪,妖怪。
不久,木屋来了位不速之客,他倒在梨树下,泥土被鲜血浸染地殷红。她袅袅而来,扶着他走进房内,三天后,他醒了,却也失去了部分记忆。
他说他叫步逍遥。然后暮雪示意他不用解释下去,她不想涉足别人的事,怕泥足深陷。她宁愿只做每个人生命中的过客,转瞬即忘,不留痕迹。
步逍遥是怕她的,她感觉得到,于是,每次她把东西送到他房内都会迅速退回,以免看到他闪躲的眼神她会难过。从那时,她开始想念叶扬,只有他才不会以世俗的眼光看待她。他会说,你的头发很美。这是别人不能做到的。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叶扬的房间是锁上的,经过时,她的眼睛驻留在了那里。
原来记忆是只要不提起就不会想起,她开始感到孤独了。相应的,她多了一个习惯,披散着头发,蜷缩在角落里,一直到太阳下山。
步逍遥开始喝酒,不多,但足以醉人。莫非每个来木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