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三年,清兵攻占扬州城。扬州守将史可法壮烈殉城。扬州百姓奋力反抗,却惨遭十日屠杀。一时间,扬州境内,哀号冲天,血流成河……
城外,密丛林,狭长的小路。一个浑身裹满黑色的人,怀抱一个几近断气的婴孩,纵马飞奔而去……
那个人就是我的师父雪仇。而那个婴孩就是我。我叫离歌。
我们隐居在蝴蝶涧整整十七年了,而我已满十八岁。十七年来,师父给我的每日功课都一成不变-习武,书画,琴舞,稍做不好,要受到师父重重责罚。我不明白为什么,但在心里我还是很敬重师父-他实在是个难得的文武奇才,这是我满十八岁时突然明白的。
十八岁,命中注定是我该承受使命的时刻;十八岁,倾注了我一生的悲欢离合……
一日,我如往常去请师父检查功课。师父却一反常态带我进了“禁阁”。十七年来,这只是师父每日长坐的地方,其他人都是严禁的。师父让我跪在一排排的牌位前,向我讲述了那段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十七年了,我只听从师父要报国仇家恨,却从不知会和自己身世有关。我含泪离开了蝴蝶涧,依师父之计成为扬州城的名妓。目的只有一个-伺机杀死当年侵占并血洗扬州城的清兵主将。
十八年来我从不知何为哭何谓笑,我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冷漠冰凉。扬州官宦子弟冠为"玉面冰山",我为之不屑。每天我起舞弄琴,台下的欢呼与鸣掌丝毫侵不进我的内心,我心里只有复仇,复仇,复仇……
命运之轮终于转到了那一天,我在房中垂帘为一位慕名的公子弹琴,弹得是后主的《虞美人》。曲终人散时,公子叹而吟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此曲应否姑娘心事?”我慌乱中拨断了琴弦,继又故作冷静道:“公子何出此言?如此太平之世,何来后主之境忧?”“姑娘所言甚是,恕在下失言。”我凄然,脸上一抹不易觉察的舒气。
以后每隔几天,公子都会来听我弹琴,与我作诗评画。公子叫我离歌,我称他剑风。
众多倾慕者中,剑风最懂我琴中哀怨,诗中愤懑,画中凄美。在他面前我似赤裸裸的白月光,倾泻在柔波碧漾上,静静地,暖暖地,安心地……我义无返顾地恋上这种被包围的暖意。它逐渐激发出我灵魂中最原始的情感-我的内心开始涌出一些叫作快乐,悲伤的东西,它们不断地翻腾翻腾,上升上升,最终化作颗颗晶莹的珠子散落在他的掌心,还有些停滞在我微扬的嘴角边。“离歌,你笑了!真是惊艳绝伦,美不胜收!”他把我的泪放到嘴边轻轻地拭掉,“离歌,你的泪在我的嘴里才甘之如饴,你不要尝‘我的蜜饯’,知道吗?”我微微颔首,却止不住奔涌的珠儿,剑风温柔地吻拭着我暴发的灾难,我沉浸在其中忘却了一切……
一抹刀光剑影,一声沉闷,剑风的脸上漾出凄美的樱花,师父的离雪剑穿过他的胸膛……不!……我不顾一切抱紧剑风,离雪剑穿过我的身体,冰冷,刺骨。可我并不痛,我笑了,会心地笑了。剑风,如果你看到,一定会说我是最惊艳倾城的……在我们倒下去那一瞬,我看到师父痛苦崩溃的表情和那一声划破长天的怒号……
师父,对不起。十七年来你灌输给我的只有仇恨,你却忘了我是会有感情的!
师父,不要再固执了,父亲遗嘱上-“大势所趋,顺势应潮,勿忘!勿忘!”您忘了吗?何况父亲母亲皆自杀殉城,您又何必执意孤行?
师父,您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吗?剑风,是他让我成为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我早就知道他是仇人之子,可他博学,温柔,人品超群,他也最懂我的感受……当我了解到自己的这些感受,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师父,放下吧,我在爱上剑风时已经放下了,所以现在我是快乐的。请您也找回自己的快乐吧,您永远都是我敬重的人!
我微笑着闭上眼睛,一滴泪划落嘴里,是苦涩的。剑风,原来我的泪并不是甜的,原来是这样的,我明白……
阳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剑风前行,离歌相随,鸳鸯相譬,双宿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