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朦胧,雪朦胧,她孤独地痴坐在雪地上,只有几具冰冷的尸体陪伴左右。他们的脸是那么的熟悉,但是属于他们的熟悉的温暖早已悄然离去。
远处,淡红的雪光中,倏然浮出一条黑影,鬼魅一般滑行在雪地上,向着她,越滑越近。黑影所过之处,洁净的白被染成了漆黯的黑,仿佛他的背后跟着某种黑夜的妖魔,正贪婪地吞噬着黑暗的世界里仅存的一丝光明。
她惊异地睁大眼睛,黑影在她的面前倏然飘定,无边的黑暗将她紧紧环抱,带给她世间最最刺骨的寒。她喃喃着:“爹爹,娘,我的雪,我的雪……”
黑影垂下双目,盯着面前的小女孩,冷冷道:“你哪里还有爹娘?”
小女孩娇小的身子一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瞪住俯视着她的黑影,目眦欲裂,清澈的双眸里渐渐盈满了泪水。
黑影右臂一扬,手中已握住了一柄长剑,剑光冰寒刺目,剑尖锋锐,点住小女孩的咽喉。
小女孩却看也不看这随时便可了结她性命的嗜血妖魔,只死死地瞪着面前仗剑如山的黑影,柔弱却坚定地说:“还我的爹娘。”
黑影一怔,随即圆睁双目,目光电闪,低喝道:“你不怕我也像杀死你爹娘一样杀了你吗?”
条条泪河已流满了小女孩稚嫩的双颊,但重重泪帘之后,那双瞬也不瞬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汹涌如洪的悲愤与怨毒。她紧咬银牙,仿佛要咬碎似的,一字一字地道:“我——要——杀——了——你——为——爹——娘——报——仇”。
朦胧的黑雪里,黑影高大的身躯仿佛颤抖了一下,半晌,忽而仰天大笑,疾伸左手,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巾,厉声道:“好,你记清我的模样,我等着你来报仇。”说罢,右腕一旋,还剑入鞘,左手一扬,黑巾尚未落地,黑影早已融入了浓墨似的黑暗里。然而,跟着他的无形的黑暗妖魔却没有离开,它依旧紧紧地拥抱着她,舔舐着她的世界,沉重得透不过一丝气来。
夜不住,雪不住,天地寂墨,冰冷彻骨。

她霍然睁开双眼,手足仿佛被冻住了般冰冷僵硬,额发却已被冷汗浸湿。仿佛许久都没有呼吸过了,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吐出来,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
伸手拭去额上冷汗,她不禁重重地叹息一声,这个纠缠了她十几年的黑暗梦魇,为何在一切都已结束了的时候,还流连着迟迟不肯离开?
她茫然地望着灰暗的屋顶,不愿再把眼睛闭起来,只因一闭上双眼,那张脸,那张她永生也无法忘却的脸,就会立刻跃进她的脑海里。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裹挟着弥漫天地的黑暗,向着她,冷冷地滑过来。
这黑暗玷污了她的纯洁,这冰冷摧毁了她的人生。她恨,她恨,依靠着这燃烧不灭的恨,她终于活到了今天。
可是今天——仇恨得偿的今天,黑暗褪去却没有留下纯洁,冰冷消融却没有恢复温暖。仿佛只有仇恨之火的炙烤才能使她的生命生生不息。
如今,火灭了,她的人也只剩下了躯壳。
“爹爹,娘”她喃喃地唤着,孤注一掷的复仇并没有让她的爹娘起死回生。
“带我走吧”,她无力地说。
如果当年的自己不是那样倔强,而是惊慌失措地逃命。如果当年那个黑暗的身影没有放过她,而是一剑结果了她的性命。她又何苦生得这样痛苦?
一样都要死,何不死得痛快淋漓?
她又长长叹了口气,无论身心如何痛苦,她的眼泪却仿佛是被冰冷的黑暗冻住了似的,再也落不下来。
她的双眸依旧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一方洁白的明亮突然闯进了她满目的灰暗之中——一扇紧闭的白亮亮的小窗。她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白亮亮的光,她从前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正是这一次,此生中她便再也无法忘怀——那是满地白雪映起的微光——雪的颜色。
“咚、咚、咚”结实的敲门声刺破了沉寂。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是了,他来了,他活过来了”她思忖着咬紧了牙关,红润的下唇在她的两齿间渐渐变得苍白,如同她苍白的双颊。她微一拧身,便似狸猫般敏捷地翻身坐起,不带半点声息,双手下意识拳紧。恍惚中,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海潮般拍击着她的心,兴奋、悲怆、恼怒、怨毒,让她再也听不到那接连不断的“咚咚”的敲门声。直到一个男子深沉的声音传来——
“妹子,开门啊,我是你丁大哥。”
她漆黑的瞳仁一亮,复又黯淡下去,宛如划过了一道流星。一口气吐出,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披衣下地。还未奔到门口,只听“咔嚓”一声,门已自己弹开了。

门闩一折为二,洞开的屋门外,显露出了一条铁塔般硕健的大汉。宽厚的背上负着小山似的一坨干柴,两只虎爪似的手掌里提得满满当当,都是些日常的吃穿用度。他穿着一身暗赤色的皮裘,头顶皮帽,全身笼罩着丝丝缕缕晶莹的“白纱”,衬得他黄白的脸膛更加干净,全没有其他猎户那般浓厚的山野猛兽气息。
他进得屋来,先利落地拂去所带物什上的斑斑落雪,堆放到角落里,再来掸落自己身上丝丝缕缕的雪织白纱,边掸边道:“姑娘怎么半天也不来开门,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了,一着急,就……”大汉不无愧疚地瞥了一眼折断了的门闩。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下头,清了清嗓子才说:“是我睡得太沉了,一时没能听见,大哥莫要见怪。”
大汉摆了摆手,笑道:“不怪不怪,是我来得太早”微一沉吟,接着道:“妹子现在睡得好了?不再被噩梦惊醒了?”
“嗯……好了,好多了”她含糊应答。
“这就好”,大汉点了点头,神色间却流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沉声道:“看来我不应再劝妹子搬到山下了。”
“多谢大哥劳心,住在这儿我觉得已经很舒服了。”她赶忙推却了大汉言语间的劝意,她不想再回到人群里了,就留在这空寂的青山上,是死是活,总自由些。
大汉黯然吐了口气,“我给妹子带来了些过冬的用度,”他指了指角落里刚刚长出的一座小山,“雪一下起来,上山道路难行,我恐怕就不能经常上山探望妹子了,妹子你自己要好生保重。”
她想回答“是”,一开口却“哎呦”一声轻呼出来,“大哥来了多时了,我却连茶也没给沏上一杯,大哥快坐。”说着,一提木桌上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