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铁窗里的空气窘迫而压抑。
黄昏。
入冬了，没想到第一场雪竟然这么快就降临了。
他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一阵寒意猛地钻入他的身体。他哆嗦了一下，用纤细的手摸了摸窗台上不小心落下的雪。
窗外，几只小鸟悠闲地在蓝天飞翔。
他双眉紧锁，眼前浮起了过去二十一年的一幕幕。

2.
那时，云淡风轻，他的理想是成为一名科学家。
那年，柳絮轻扬。
那天，他用神秘的眼神告诉母亲，妈妈，我长大了要成为一个大科学家。
母亲说，为什么呢。
他说，隔壁老李说科学家可以发明好多东西，赚好多钱。
母亲说，好啊，我的二儿以后一定会成为大科学的，但是现在要在学校好好听老师的话哦。
他说，嗯，妈妈，我记住了。
他的脑袋一摇，又问母亲，妈妈，你说在城里买一套房得多少钱。
母亲有点诧异，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会问这么现实的问题。
母亲看了看院子南侧的柳树说，那得好多好多，妈妈也没问过城里人，不知道，反正你爸和你妈在地里刨土豆是一辈子买不起的。
他说，我长大了一定买套房子，把你和爸爸接到城里住。
母亲的眼角显然晃动出了泪花。她觉得这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把脑袋晃了一下，又问道，妈妈，给村里修一条通向城外的路得多少钱呢。
母亲默默地为自己儿子的这一连串奇怪想法而惊奇。
她摸了摸他的头说，孩子，这又得好多好多的钱，村里人赚了好多年好多年，现在加起来也不够啊。
他用那双晶莹的眼睛看了看母亲，说，妈妈，我要好好读书，成为科学家，发明好多东西，赚足够多的钱给咱村子铺路。

3.
小时候那些轻描淡写的梦，便成了他以后奋斗的初衷。为了那些梦，他自此昼夜苦读。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十七岁那年夏天，他考进了省城一所重点大学。
可，命运却偏偏与他作怪。
十七岁那年夏天，家乡发了一场几十年难遇的特大洪水。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了他的所有希冀。本来还算凑合的家已经濒临粮钱两空，而他的哥哥同年也和他考上了同所大学。
那段时间，他们住在临时的难民安置点。
父亲放下所有的面子给两个准大学生筹学费。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家。他觉得怪怪的。
于是去找。结果找到了，父亲在江头抽着老旱烟。烟丝一缕一缕地在月光下升腾着。
他走进父亲，爸，咋的呢，是不是借不到钱呢，借不到就算了。
父亲抬起头看见二儿来了，咬咬牙，又猛猛地抽了口烟，叹息道，哎，真不知道现在该咋办，你爸就是个窝囊废。
江水流动的声音是那样舒缓。他看着父亲，父亲继续抽着烟，月光照着父亲经岁月雕琢而略显疲惫的脸庞。
空气你没有节奏，种种的趋势，使每个氧气分子氮气分子开始变得沉闷。
他呼着这空气变得很不舒服。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但他明白父亲的话至少意味着他们两个的其中之一辍学。
沉默了好久，他说了句，爸，还差多少。
父亲说，只够一个人。
他说，让哥哥去，我打工。
于是空气又沉闷下来。
半响，他说，爸，给我也卷支烟爸。
父亲依旧没话。卷了支旱烟给他。
他抽了一口，泪水哗哗的，只有月光看到。

4.
那天之后，他觉得，他的命运从此不再掌握在他手上了。
他去了外省的一个大城市打工，哥哥上大学。
由于以前没有学过任何技术，他做的都是比较低智商的苦活累活。
老板轻则骂骂，重了好会用鞭子抽人。这些他都艰难地忍着。他有时晚上趟在床板上，他想着，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有谁又可以拯救一下。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不小心闯进一个富商家里。看着富商家墙上挂着一幅外国大家的名画，瞬时产生了占有的邪念。
他抱着侥幸的心理，想，干完这票，就回家过好日子。
他很机灵地破解了装名画的玻璃锁密码，然后逃走。
可是，在他偷盗的过程中始终有监控录像，警方根据录像和从他工友打听到的消息，很快就抓住了他。

5.
他回忆着过往，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
可，铁窗里的空气，还是那样的窘迫而压抑。
他抬抬头，想着，山外的山，他的母亲在干什么呢。

6.
窗外，几只鸡踏出浅浅的雪痕。黄昏里，他的父亲在院子的石桌上。他的父亲便渐渐被雪埋成一个佝偻的雪人。
窗里。是他的母亲。她的额头又多添一道皱纹，目光深垂，眼前浮起了他的童年。
五岁时爬上了邻家的杏树，不小心跌了下来，擦破了手臂，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七岁时上小学一年级，每天十里远的路程他都是跑着回来。
九岁时，参加县里的“小学生制作大赛”，获得一等奖。
十一岁时，一个人徒步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去县城见到了他久违的一位科学家。
十三岁时，去县城读书，每个月才花二、三块钱。省城简用，拼命苦学。
十五岁时，她去学校看他，发现他手里捏着一本单词本睡着了，宿舍里没有一点干粮。
十七岁时，村子发洪，他和他的哥哥一同考进了大学。可家里没钱，只好让他辍学。
二十一岁时，也就是现在，偷窃了一副名画，被捕入狱。
她俯下身。在她手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幅全家福。
那时他十六岁，高二，化学竞赛获得市里一等奖，一家人高兴在城里合了张影。转眼间，五年了。
他变了。她想着想着，泪水唰唰地流着。
他想，或许他和他的哥哥命运本来应该颠倒。

7.
窗外，几位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同学坐在长廊上悠闲地翻着书。雪慢慢地侵扰着这安静的世界。
声音通过那扇漂亮的窗传了进来，阿诚，出来看书吧，这儿有你最爱的一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