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柏坡宣誓入党的那刻起,关卫民的思维已是伟人模式。所以,做了三个月的警察学院教师后,关卫民就辞职参加了公务员考试。当父母为辞职的事暴跳如雷时,关卫民已经准备到政府部门上班。关卫民不能忍受刻板的生活。高校教员的生活,在父母眼里是不锈钢饭碗,在关卫民是体面的囚笼。大学里,关卫民已经完成了对人生的摸索,剩下的,只是朝着那个目标努力。也许这样的总结太过简单,具体地说,像那些传说中贫穷而有志气有头脑的大学生一样,从打工到做生意到赚到高于学费几倍、几十倍的钱,然后把心仪已久的女同学变成女朋友,然后到毕业的时候,美丽的女朋友一转身进了神秘的、壁垒森严的机关办公室,解释都没。
感伤需要资格,关卫民甚至来不及包扎伤口,就投入战斗。在警察学院的三个月,关卫民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入党,一件是考公务员。关卫民当学生时,父亲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关卫民上大学了父亲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关卫民毕业的时候,又说钱多钱少没个数,平顺是福。可当那个曾经是关卫民全部骄傲的女朋友,走进那扇大门的时候,关卫民明白在这一切的道理之上,还有一个真理。关卫民坚信掌握了那个真理时,所有跋涉中的艰难困顿,都将加倍偿还幸福给他。所以,当关卫民从繁华的都市院校出发,背着简单的行李,到大西北最偏僻的小村当挂职村支书时,眉头都不皱一下
关卫民是以伟人的气魄当村支书的。正因为这样,面对着落后的村庄,他没发昏到想大刀阔斧地改变什么。关卫民有着兼济天下的弘愿,但不是现在。并且,关于农村、农业以及农民问题,有专门的拿了高薪、享有崇高地位的专家在研究,出谋划策,关卫民只要按照乡政府的部署,把那些走样的没走样的大政方针,软硬兼施,一件一件做出来。在这个叫做李洼的村里,关卫民不但是村子历史上最年轻的村支书,也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青年男人。李洼村和所有的村子一样,几乎所有的男壮力、大半的青年妇女都打工了,留守的村民们瞪大眼睛,看外星人一样看关卫民。他们不叫关卫民支书叫大学生,叫得认真、充满敬意,一定是原来的村支书告诉他们,两年后关卫民要回省政府。所有的人都不为难他,也不刻意讨好。关卫民履行公务既不敷衍塞责,也不准备做出样板工程。他和他的村民们相安无事。
关卫民一个人住在村部里,白天办公,晚上兼做卧室。村子里白天人少,晚上更是一片静寂。这种静寂,在起初的一两个月对关卫民很有好处。大学里的热闹繁华、琐碎的得意,以及虚伪的自以为是的爱情的最后重击,都在这安静里云淡风轻。渐渐地,这安静有了地老天荒的漫长,特别是农闲时候,村子睡着了似的。一个人呆在村部,几里外,偶尔一声汽笛清晰入耳,城市遥远得仿佛在外星上,有时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关卫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有时候,人惟有得到他人的肯定的,才能坚定决心。关卫民专心致志地收看各地新闻,认真阅读半月一送的报纸杂志,像猎手或者像朝圣者一样,密切关注每一个风向标。直到钟兰君的出现,关卫民才从那种寂静的狂躁中解脱出来
村子里大多是老人孩子,还有为数不多的中青年妇女。基本上都有印象,有些甚至能叫得上名字。从小在农村长大,关卫民熟悉他们的憨厚朴实、小小的狡猾,熟悉他们的勤劳与坚韧,关卫民甚至只用一眼就能把分解出村民的过去未来。高超的识人本领,也是关卫民实现人生目标的必须。
当钟兰君出现在关卫民眼前的时候,关卫民还是看走了眼。那个下午,关卫民甚至没有心情泡方便面。机会从来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关卫民从来都不打没把握的仗,在事情还没开始的时候,关卫民已经把不可能的事,转变成了可能。所以,当关卫民把那些事关前途的厚书翻一通,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时,关卫民恨不得揪住自己的头发,离开这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关卫民带上门,掖下夹了本书,走向初夏的田野。
路两旁杂的树沉沉的绿着,杨树吐穗。靠近公路的两侧,整齐地栽了油松,还不及腰高,这就是关卫民的工作之一。公路两侧的田地,新铺的薄膜整整齐齐,玉米洋芋探出嫩绿的新苗,远处看还只是一片亮白色。通往河边的小路两旁,在检阅者目力不及的地方,麦苗青青,菜花金黄,绿的深沉,黄的烂漫,菜花香气浓郁,美总能让人愉悦,关卫民的心情好些了。仰起头,对着蓝得忧伤的天空发誓:一定要在省城挑一个最纯洁、聪慧的新娘,然后,带她在初夏的乡村,度最完美的蜜月……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油菜花的芬芳,关卫民的新娘笑靥如花,步姿曼妙,在一片油绿与金黄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当他意识到幻想中的新娘正是大学女朋友时,狠狠睁开眼睛,吃惊的发现眼前真多了个人,关卫民那刻的惊讶,一定不亚于董永见着七仙女,或者说比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还让人吃惊。关卫民定定地瞅着她,至多半分钟,也许更短,关卫民毕竟不是穷书生董永,也不是沉迷于女儿国的多情公子,来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来,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注意;关卫民蹲到这个最底的位置,是为了日后跳得更高。所以,在判断出她身份的同时,关卫民很快调整好了表情——标准的公务员表情,还多了一些宽厚,因为关卫民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村支书,也就是村里父母官。关卫民不知道当他把严肃与宽厚调和在惊诧莫名的脸上时,会是怎样的效果。总之,关卫民认为的那个回乡探亲的农民的女儿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朵快镜头的花朵一样,瞬间怒放。她笑得这样饶有兴致,也许,她看透了他刚才的心事?关卫民脸红了,有些恼怒地转过身,准备从旁边斜出来的小道上过去。
“你好!”她的问候像一声叹息,关卫民停住脚步。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那张笑脸,然后慌忙逃开。关卫民为自己的小气生气,环境真可以改变一切,在成千上万的礼堂演讲,在骄傲的女生热辣辣的目光扫射下,关卫民都只会越来越镇定自若,在这鸟儿都飞不到的地方,竟被一张年轻的脸笑得方寸大乱!
“大学生支书!”居然是纯正的普通话,嗓音柔和。嘴角依然挂了缕揶揄。
“你好!你是……”支书的称呼使关卫民短路的思维流畅起来,关卫民拿明净的目光去看她。发现她其实不是严格意义的美女,眼睛细长,嘴巴也显得稍大了点。跟中国写意画似的,普通鼻子眼睛嘴巴,摆放在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有摄人魂魄的魅力。关卫民不甘心,认真寻找那张陌生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