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百合花床单上盛开着鲜红的玫瑰,那玫瑰在绚烂的新婚烛光下明晃晃的分外的刺眼夺目。新娘文竹娇小的面容也在烛光的照耀下愈发显得神采奕奕,岁月的磨痕轻轻的划过她的脸庞,但是美丽依旧掩藏不住,就像“春色满园关不住”。独眼麻子怔怔的看着那床单红白交接处愣愣的发呆,他那孤僻的独眼仿佛穿越着一个又一个历史隧道,或者说那床单就像一条岁月的缆绳,牵引着他,牵引着他,去解她那小小的心扉中掩藏的彻底的谜。
不是结过两次婚吗?不是结过两次婚吗?独眼麻子喃喃的呓语着,好像是在说给边上的新娘听,又好像是自言自语。新娘文竹木讷呆滞的眼神也停留在那朵盛开在床单上的玫瑰,看着看着她便突然呜呜的哽咽起来。独眼麻子以为文竹乐极生悲想起了前任丈夫而哭,毕竟他们俩个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他作为指战员又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怎么能不让她伤心呢。想起自己也参加了那次战争还在那次战争中丢了一只眼睛,就不禁悲从中来。他用那双微微皲裂的手放在文竹的背上摩挲着,好像是母亲安慰啼哭的婴儿那样。
一阵自嘲似的银铃般笑声又打断了麻子摩挲着的手,他有些吃呆,但更多的是用惊讶的表情望着他的新娘,他不明白她脸上的天气为什么变化的那么快。他只听到她从牙缝中蹦出含糊的几个字,他错了,他错了。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就好像他头上一绺又一绺的白头中零星的夹杂着黑发,仿佛空白的纸张上打满了问号。虽然年过半百了,但是对于女人的了解程度就如同呱呱坠地的婴儿那样无知,他一身中只接触过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就是现在的新娘文竹。
他很无奈的的望着哭泣中发笑的新娘,粉扑扑的脸上香泪还未干,高高的发髻在刚才的一阵巫山云雨扫荡下变得杂乱无章。他很爱怜的用手轻轻去拭干她眼角残留的泪痕,这是他一生中春风化雨的夜晚。屋外长夜未央,漏断人初寂,夜雨一阵接一阵,淫淫霏霏,秋池的水已积的满满的,梨花树摇曳,海棠花在低低的呻吟,他很感谢眼前的这个新娘给了他一生中唯一的一份爱。因为满脸的麻子和那只战争中失去的眼睛一直丑陋狰狞的逼退一个又一个美好的姻缘,他知道文竹嫁给他很不容易。
对于她的过去,他一无所知,但是他只知道他爱她,他爱她的美丽,爱她泛着星光的的眼睛和那微微卷曲的睫毛,还有那似蹙非蹙的哀怨的神情,总之他爱她的一切,从见到她的第一次开始。他只知道,她曾经嫁过两个人,一个是迫不得已嫁的地主老财,另一个则是援朝战争中的烈士。他只知道这些,对于她是不是喜欢他,他不知道,知道的是她在组织的安排下同意这门婚事。
那张陌生和华美的面庞在那只仅有的目光照射下感受到火辣辣如灼烧的感觉。文竹旋即也感受到自己在新郎面前的失态,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学生,满脸又泛起了红光,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些,于是她钻进他的怀里,用来遮蔽失态后的尴尬。他也很解风情的将他就势揽入怀里。
她咬着他的耳朵带着少女才有的羞涩说,我能不能对你说我的过去。他感到佛然和迷惘,其实他怎会又不想知道新娘的过去呢?他用那双略微皲裂的带着梧桐树皮质感的双手抚摸着新娘的后脑,仿佛默许着她的述说,她则像一个乖顺的小兔子躺在主人的怀里,静静地如流水般的平静的倾泻着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桃花艳艳盛开的日子,他的父母却收了别人一头驴子和两袋米粉就把她卖给了一个财主做小老婆,那时她只有十六岁,她就感到自己像桃花树上的桃花那样无可奈何,风大一点,就只能飘零在地上,零零碎碎的也没人心疼,也不会有人爱惜。她美丽贤惠,曾令很多的男人为之疯狂,提亲的人也踏破了门槛,但是她却把心全给了那个对门的男孩,那个带她摸鱼、爬树、套麻雀的男孩。
他也曾经信誓旦旦的表示,他一定会娶她,只是到了她被人订亲之后,他也无可奈何,他似乎只是个懦夫,他不光光缺少那一头驴子和两袋米,缺少的更是那份勇气。其实她一直都在等他,她想好了和他私奔,只要他能够勇敢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已经决定好了,只要他能带她走,她去哪儿都愿意,吃多大的苦头她也愿意的。
直到迎娶的那天,夕阳已经落下,轿子已经停在她家门口,他还没有出现。她似乎已经是绝望了,但是她还是希望着他能够冲出来,拉着她的手逃出那片桃花盛开的地方。她磨磨蹭蹭,故意延长装扮的时间,但是她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出现。她只好恨恨的坐上了等候久久的轿子,轿夫似乎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在哪絮絮叨叨的说着粗俗的市侩俚语。
她嫁到陈家,做了陈家五太太,因为四太太颂莲疯了。虽然他已经是个将近入土的老腐朽了,但是对于女人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占有。或许命中注定她不可能成为第二个颂莲,那个腐朽发霉带着丑陋皲裂皮肤如老树根一般的陈老爷已经不行了,他既占有不了她的肉体,更占有不了她的灵魂。
在陈家大院没落腐朽的气息里,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空气,那口阴森森的井水里时不时的咕噜咕噜冒着水泡,仿佛孕育着一次革新。她抬头望望那榉树,峭楞楞的,好似恶鬼一般嚎啸。秋天的榉叶,大片大片的掷向地面,就如她那死灰的心,她不知道她的心是不是碎了或者死了,也许在进陈家的第一天起她已经死了。
在她生命的第二十个年头,坐在陈家高大阴森的榉树下,她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完结了。然而时值秋日,却北风大作,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强烈的摧毁着古老没落的陈家大院。看着院落里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她只是用无辜的表情看着他们从陈家搬走家什,好像如一叶枯萎蝶那般无奈。
她不知道她该干什么,她甚至有些想帮他们搬走那些属于陈家的该死的家什冲动,它们上面都长满了绿油油的霉菌,如同经久未曾使用的铜器。他们问她是谁,她不回答,只是一直愣愣傻笑,边笑边抹眼泪,也许笑是哭的另一种表现。
后来,她遇到他来到陈家大院,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寒伧的他了,笔挺的黄色军装,油光发亮的皮鞋,眉宇间抑制不住的阳刚气息,就如一个魔咒吸住了她。但是她强烈的羞耻感,驱使她离开,在她想转身离开陈家大院的一刹那,他拉住了她,眼泪刷拉拉的往下掉。看到他在哭,她只是很坦然的面无表情,只是双手一直在抖动着。这就是她魂牵梦萦的他。
她原本想将她这些年的苦,一一对他倾述,而且要用最惨烈的最感天动地的方式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