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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洋从床上起身时,窗外正飘着细雨,他站在阳台上隔雨相望对面是一片起伏的海,那时天还未明,朦胧中远方的岛屿只是一个模糊的暗影轮廓,如同摇曳于海上的一只黑巍巍的兽,能依稀地辨出大片覆于其上的植被,却无从看见参差的建筑。江洋睁大了眼睛,看漫天飘飘洒洒的雨,他整个的视野里几乎被那一片在夜雨中暗涌的海所占据,在这个天色混沌的清晨,一种被唤醒的久远的记忆使他变得焦虑异常,这种压抑的感觉使他没有耐心再停留在屋里,而对那片海充满了向往,对面的海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不停的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召唤着他,吸引着他向它走近。
他披上外衣拿了一柄雨伞从家中走出来,向那片海走去之时,窗外的雨并没有丝毫的停歇,似乎比先前更加猛烈了一些,绵绵密密的雨滴打在伞盖上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风缓一阵,却又紧似一阵,迎面而来,刺痛人的脸庞。一些不守规则的雨滴钻进了他的脖子,使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站在雨中,迎风努力地擎着伞,窃窃地看着远方的街道,还有装点于道路两边的常青树,此时他的视线里已经没有了海,海被横生其中的建筑和树木阻隔在视线的另一端,目光所及处是被雨冲刷的柏油路,显露出油亮的斑驳,空旷的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只有间或驶过的车辆,透过被雨滴冲刷得支离破碎的车窗玻璃,他所看到的车内只是一些模糊的人的影像。天色已经由混沌逐渐转为清晰,他一只手抓紧雨伞,另一只手举到面前,看了看腕上的表,差一刻不到五点,然后他若有所思,他完全清楚从这里到那片海的距离,以及从这里走到那片海所需要的时间。
这里的海是北方的海,它不同于南方的海,尽管夏天时也有阳光明媚的日子,但冬天的海却是另一种浑浊的颜色,冷风峭立,对于这片海的感情他已经没有了欣喜,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这已经是秋天了,这场秋雨过后,天气就更加的凉了,整个的城市也必将陷入冬天的沉睡之中。
他到达那片海时,时间恰好是清晨五点钟,天色已经透亮,雨却依旧下个不停,扑面而来的咸湿气息使他产生了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他记得好多年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的清晨父亲曾经领他走在这里的海滩上,那时候的海也是如眼前这般汹涌澎湃,海面上有和缓的雾气吹来。在潮水退去以后,行走在像肚皮一样光滑的沙滩上,能捡到一些美丽的贝壳,挖到潜藏在沙底下的小蟹,如果运气足够好,还能捡到比拳头还要大的海螺,将它凑在耳边,据说能听到海的窃窃私语。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父亲是年轻的父亲,身材魁伟,浑身充满力气,轻轻的就能将瘦小的他举过头顶,骑挎在父亲的颈项上对着大海呼喊的时刻是何等的威风啊……而今,他也成为了一个伟岸的男子,父亲却已经不在,许多年前父亲和伯父驾着共有的渔船出海打鱼,后来只有伯父一个人回来了,父亲却再也没有回来。那时他还年幼,渔船成了伯父独有的财产,伯父雇了雇工,继续一次次地出海,生活也一天天地变得好起来,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伯父已经拥有一个庞大的渔业公司,下辖百十条船只,近海养殖扇贝、鲍鱼、对虾……
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城市,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渔村,至今他依然对年轻的母亲围着红色的头巾站在海边翘望大海时的情景记忆尤深,她一次次满怀期待地走出家门,却总是一次次失落地归来,年轻的母亲等不来日夜思念的父亲,在父亲死的那一年的年底,母亲也跳海殉情了。他清楚地记得那是1984年,他六岁,父亲和母亲相继离开了自己,在一年的时间,他由一个快乐的小男孩,转眼间变成了孤儿……伯父把他接到自己的家里,像父亲一样地对待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出钱供他读书,对待他很多的时候甚至比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亲,但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始终跟伯父有隔阂呢?语言上缺少沟通,有一种感觉说不清,但却困扰了他许多年,时至今日,依然如此,使他在伯父面前寡言少语……其实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是这样一个孤僻的孩子,像海螺一样缩在壳里,避免外界任何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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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徜徉在潮水退去的沙滩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结郁结在心,耳边是海浪和雨滴打在伞盖上混合的声音,他是偶然间发现那只瓶子的,它半掩在细软的沙里,已经不再是晶莹剔透,深青的瓶体显露出岁月的颜色。他停住了脚步,俯下身去,手指握住瓶颈轻轻一提,那只瓶子便脱离了沙的包裹来到了他的手中。他端在手里,细细地看它,这是一只暗青色的瓶子,加之岁月已久,已经看不清瓶子里所盛的物什,但是没有开启之前他早已猜想到。这种漂流在海上的漂流瓶,又叫做许愿瓶,它的里面很多的时候是装着一个美好的愿望,一些年轻的喜好浪漫的女子,将自己心里的事情写在纸上,然后把纸片装进瓶子里封存起来,手轻轻一挥把它放归到大海里,便任由它随着起起伏伏的海潮四处流浪,瓶子有些不由自主,年轻女子的心事无处寄托,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以后,一个男子在海边偶然捡到了它,溯着这纸上的只字片语,人海茫茫中找寻这女子的下落,也许经过了千辛万苦一番周折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但此时年轻的女子已经人老珠黄,年龄做痴情男子的奶奶再合适不过……
拿在手里端详着这瓶子,江洋不知不觉间就联想到了这些浪漫的故事,然后是摇头苦笑,这样的故事,有可能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吗?这样的几率,简直比中彩票的头奖还要微弱,但是一种好奇心的驱使,还是使他忍不住拔开了瓶子的木塞,并不是期待一份浪漫的际会,而是要见证一份可笑的纯真。
瓶子里的纸片保存完好,是一页日记的整张,他一只手抓紧了伞,好使自己手里的伞不至于被持续而来的风从自己的手里吹走,怀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漫不经意地打开了那张纸片。
纸片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寥寥的百十个字,是用圆珠笔写成的,字体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写信的人当时很匆忙,几乎是一蹴而就,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勉勉强强地能辨认出来。看到最后,当他看到纸片的末尾署名是“江河”的时候,突然有一种炸裂的感觉在自己的头脑里弥漫开来,使他有瞬间的迷失。令人难以置信,这竟然是父亲江河最后的绝笔,造物弄人,这只瓶子在海上漂漂浮浮了二十多年以后,竟然回到了他的手中,而纸片上的内容更使他震惊异常。
信的内容是这样写的:
出海已经有十几天了,离家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