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缘分一尽,覆水难收!”秦雅致用汤匙轻轻搅动咖啡,头也不抬地对叶疏影说。秦雅致的花店开在光华路最繁华的地段,店面不大,方位却很好,傍晚的夕晖斜斜地拂照过来,整个店面笼罩着明艳的光影。
“缘分一尽,覆水难收!说什么都迟了!”秦雅致抬起头看着叶疏影,眼神里有凄楚:“字都签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他强一凡是个孬种!”
叶疏影是受强一凡所托来当说客的。强一凡是秦雅致刚刚离婚的前夫,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两个月前,强一凡出差一星期,秦雅致偶然发现他并不是出差,而是去了成都私会网友。在她的逼问下,强一凡承认一个星期内他们把什么都做了。强一凡百般请求她的原谅,但最终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叶疏影不明白,为什么十八年的恩爱转瞬就能这样决绝地消隐?网络是什么,只用三两个月时间就让强一凡背叛了曾经的痴情?
叶疏影轻轻握住秦雅致的手,那双手在微微抖动。她试探着说:“雅致,能不能给他和自己一个机会?”此刻她觉得秦雅致多么需要自己来关怀,尽管秦雅致大了她十岁。
“已经没有机会了!你要是我朋友,就别替他说话!”秦雅致恨恨地说。她面朝夕阳坐着,眼尾纹固执地张开,在余晖里像盘踞在眼角的触目伤痕。她坚持着自己的恨意,把恨塞得满满的,像使劲地充一只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气球就会爆裂开来,只剩下无法挽回的痛楚。
从花店出来,叶疏影很为难地参加一个没有推掉的应酬。参加毫无意义的饭局是最无聊的事,何况又是和一群无聊的人一起。服务生搬来第三箱啤酒,男人们都有了醉意。叶疏影端端坐着,宛若静荷。她端起杯喝一口可乐,可乐里滴了菜汁进去,她不露声色地又吐出来。一个男人端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腆起的肚子叠放在桌面,黑黑的脸上浮一层油光,像一头没剃净黑毛的猪。“叶记者,来,干!”他舌头有些打结。叶疏影摇头,可也不想惹事,她有些迟疑。
男人们开始起哄:“刘总,叶记者要不要干就看你面子大不大了,哈哈哈!”那个“干”字他们用的是第四声。
“干就干,大不了跟老婆离、离婚!”黑毛猪盯着叶疏影,使劲绷开那双细长的眼睛。周围爆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一个光头男人向黑毛猪伸出拇指:“好!敢做敢当,刘总是真男人!”又是一阵附和地恶笑。
叶疏影在心里狠狠地骂,这些不要脸的畜生!她把面前的酒杯推远,扬起下颌面带微笑一字字说:“首先,今天我不喝酒,其次,叶疏影不喜欢这些没文化的玩笑!”她相信自己脸上的讥笑清晰无误。
男人们的笑声有些尴尬。黑毛猪很不自在地僵在那里,笑容也僵,隐隐地有一丝愠怒。苏林站起来,横指在桌面上一圈扫过:“你们这些装模作样的家伙,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酒把你们灌得都不知道姓什么了,人家叶疏影什么人!再说了,刘总哪跟你们一个德性,啊?刘总,是吧?”端起满满一杯酒,伸过去和黑毛猪碰杯,仰脖一饮而尽。
总算解了围,叶疏影想着早点逃离。要是谢舒在,会是另外的效果,谢舒是一团迎风直走的刺,会扎得这些男人偃旗息鼓鸣锣收兵。叶疏影低下头和苏林耳语:“我要溜了,你应付一下这些无聊家伙。”
她丢下一桌男人径自走出去,有人问她去哪,她一走他们总有些泄气。叶疏影不管,天塌下来她也不管。苏林在说,她可乐喝多了吧,上洗手间。
方子平不在家,方子平总是很忙。他的忙有两种,一种是真忙一种是假忙。真忙叶疏影理解,工作上的应酬很多;假忙叶疏影有过抗争,无非是喝酒打牌搓麻,忙只是幌子和借口。对于他的假忙,叶疏影已从最初的抗争到现在的漠视。日子总是不咸不淡,她认同了这种生活并习以为常。
打电话到妈妈家,妈妈说雨儿今晚我带着,你忙你的。今晚她有些悒郁,但秦雅致一直说她是个阳光女人。她想起下午在花店雅致的眼神,也许不是她阳光,而是雅致太忧伤的缘故。
打开电脑,做明天的采访提纲。叶疏影的电视栏目《真情速递》有很好的收视率,叶疏影已负责这个栏目三年。
电话响了,苏林打来的。“怎么样,没生气吧?其实那样的玩笑现在都太普遍了,男人在酒桌上就好点这玩意儿。”苏林还惦着酒桌上的事。
“我都忘了,正准备明天的提纲呢。”叶疏影一边说一边点开了microsoftword。
“正要告诉你,那个老王刚刚打电话说明天不能接受采访了,说是来了紧急任务,要出趟公差,三天后回来。”
“苏林,想不到你这张嘴也有好消息啊,真是太及时了,今天就是不想做呢,烦烦的。”
挂了电话,叶疏影觉得整个人有些松驰。没情没绪的,一个人的屋子有些空。玩牌吧,今天她想彻底放松。
在游戏室玩升级,曾有人说叶疏影打牌只用手不用脑。这是拐着弯子骂她,她一点都不生气,她把游戏当作用脑后的整理运动,再去拼杀脑细胞,对她来说丝毫不值。
找了张牌桌坐下。“你好,疏影横斜水清浅。”坐对面的“大木瓜”向她打招呼。叶疏影在游戏室的名称是“疏影横斜”。
“请问下句是什么?”“大木瓜”对她的名称很有兴趣。
“暗香浮动月黄昏。”叶疏影在键盘上敲出诗句,心想这是干嘛,一来就考我学问。
“作者?诗句出自哪里?”“大木瓜”考学问的兴趣越发浓,叶疏影厌恶起来,这只木瓜酸透了。
“林逋,宋朝晚唐体诗人,人封梅妻鹤子,诗句出自《山园小梅》。”叶疏影连着敲出一行字。没等“大木瓜”回过神,早已撇开他换了个牌桌,坐对面的叫“逆风”。
如果说时空里真有“缘”的存在,那么“缘”应该是一个玄妙的字眼,有时候命运就像一出皮影戏,所有的剧情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演绎的却是看得见的过程。方子平曾经问她相不相信一见钟情,叶疏影说我相信感觉。后来谢舒问她,如果是网恋呢?网恋有没有一见钟情?她说怎么可能?!我只相信现实中的感觉!她特别排斥网恋这个词。
她是一个重感觉的人,却不知道感觉有时候是无声无息潜伏着的。她不记得那一天是几月几号,后来“逆风”告诉她这一天是四月十七号。
四月十七号,一个春天的夜晚,因为情绪低落,她和逆风相遇在同一张游戏桌上。
一直在赢,从2赢到Q,这么顺利持久的合作,在叶疏影玩升级的历史上是少有的。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