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哥未婚之前,杜妈最热衷于给他介绍女朋友,开口必说:“那个丫头圆盘脸儿,浓眉大眼,好漂亮的,和你蛮般配。”她的声音总是热情高昂,如喜鹊闹枝般的兴奋和喜庆。有一回,他的小儿子终于忍不住,在她第N次给我哥哥介绍女朋友时说:“在你眼里,所有漂亮的女人都是圆盘脸儿,浓眉大眼”我们皆哄笑起来,她也大笑,作势要打她小儿子,心里却很快乐。
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审美倾向会不会潜意识里以自已的容貌作为基准。但杜妈的确是圆盘脸,浓眉大眼,皮肤白净。也许今天的审美观念不太接受这样太平安稳的脸孔。但杜妈年轻时确实是个美女。
前不久回去见到她,虽然老了很多,特别是眉毛稀疏清淡了,但眼睛依然有神采,说话的声音依然高昂热情。见到她时,正值农闲,村子里男男女女都聚在杂货店的大凉棚下打牌,赌资固然很小,然乐趣似乎很大,中午都不回家做饭,就在杂货店买点发饼麻花,或是由杂货店老板娘下一碗份量很足,油花甚少的米粉来充饥,以保证作战的连续性。曾经的老队长老王,买了两碗米粉,一碗给杜妈,一碗给自已,自已的媳妇和孙子也在场,他并不管。杜妈守寡多年,他是杜妈多年的地下情人,年轻时被传得沸沸扬扬。而现在村子里所有这些打牌的媳妇儿老爷们,都对此见怪不怪,抱以极其温和宽容的态度。这一段风风雨雨的感情,到得老年,才终于得到认可,难免令人感慨。
第一次对她留有印象,我还很小,是她的丈夫去世,她的丈夫是队长,丧事很热闹,又有说书,又有小鬼头聚在一起可以疯闹,因此在混沌的童年,竟然也印象深刻,杜妈的哀哀哭泣全然没有影响到我们的快乐,。她五个儿子一个女儿,戴着白孝帽高低错落跪成一排,拿根细棍子在那排圆圆的白脑袋上顺序敲下去,若叮叮叮想起来,就真像一排简谱音阶了。那时候的我,当然不会想到,在那样艰难的岁月里,一个寡妇,要怎样带着6个孩子生活。
从那以后,就常上她家去玩。全村只有她一家是木屋,村子里人称鼓皮屋,是大户人家才有得住的,据说是她夫家祖上流传下来,但很显然流传下来的只是这栋房子和这一群高低错落的孩子,钱财银米俱无。小时候只觉得她家古朴幽深,无端的觉得神秘,又嫌那门槛太高,但大人们都喜欢上她家的后门口纳凉,田里地田干完活累了,经过她家时,也必在后院歇歇脚,在大茶缸里舀一碗凉茶喝着。她家后院有几大棵大树,又视野开阔,远处是田畴湖泊,无有遮挡,凉风习习。杜妈总是在树下一边和人谈笑,一边在大石头上捣草药,帮人家治些简单的疱疖,毒蛇咬伤等,声音响亮欢愉,如秋日燥蝉般热闹有趣。我常看见她把捣得稀糊糊的草药用一片大叶子托着,敷到人家腿上去,觉得那样绿汁凉凉的,一定十分浸凉舒适,应该马上就会不疼了吧。
老王就是在她丈夫去世时接替了她丈夫队长的职位,也接替他行使了部分丈夫的职责,当然也就利用职务之便给予她生活上的力所能及的照料,这听起来像是交易,但是无可否认,她们之间的确有了非常深厚的感情。
他经常等她家的孩子们都睡着之后,摸黑翻过她家的院墙来幽会。他的儿子们渐渐知道了,心中愤恨又不敢言,悄悄弄许多恶做剧来折磨他。比如天黑时在院墙上插些捡来的断瓷碗碎片,或是插些削得尖尖的竹签,甚至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挖个坑,在坑里弄些大小便,再用树枝盖在坑上,再在上面铺一层浮土,好让他晚上看不清,一脚踩垮树枝跌进去。但这种种陷井并未使他退却,依然风雨无阻。
后来,他摔断一条腿,虽对外说是在外看水摔了一跤,但仍是有传言说是她的儿子们使坏,晚上翻她家院墙时摔断的。断腿她的草药医不好,在医院接骨治疗,幸未落下残疾。
杜妈丈夫去世时,虽然两个大的孩子已经下田干活,能挑起生活的重担,但这些孩子都没读什么书,被原野上的自然之风吹着长大,个个都是火爆性子,管教起来并不容易。老大老二常常干完活后就打架,舞着锄头扁担气势汹汹,好像不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不罢休似的。最奇怪的是,他们两兄弟骂架时,居然都是骂对方的娘。骂人都成了这样的习惯,就算对着兄弟,竟也不觉得有不妥。杜妈尴尬又焦急的站在中间,像对付一群呱呱乱叫,不听指挥的鸭子一般,极力平熄战火。不过,直到老大老二都相继结婚成家,结婚之后这兄弟之间、夫妻之间还是多次发生战争,但一次流血事件也没有,倒是奇事。
老三成年时,正赶上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好时期,那时候市场经济的制度并不健全,皮包公司如雨后春笋。老三便如鱼得水,也诈骗得大笔钱财。老三用骗得的大笔钱财将本地的各种关系打点好,其实也就所余无几,能孝敬杜妈的只是一点毛毛雨。
他骗得一手时便极度辉煌,但有时候又沦落到身无分文,一生都是大起大落。他也曾被抓,杜妈多方筹资将他保出来。有一段时间,还来一个苗族老头子来讨债,在杜妈家住了大半年。杜妈好茶好饭招待他,住到后来,竟彼此客气像是多年的亲戚似的。这个老头儒雅有学问,又和善,和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大不一样,很讨人喜欢。我们常常去找他,缠着他给我们讲故事,要他教我们说苗语。他后来到底是收到钱才走的,还是收钱无望才走的,不得而知,只是后来没有再来过。
我不知道杜妈在面对这些事情时,是否也曾感到无助或疲累。是否也会在夜深时,在老王队长的耳边倾诉过生活的烦恼,获得一些精神上的支持。在他断腿的那段日子里,她是否也会因顾及孩子们的心情,而犹豫挣扎。在那样物质贫乏的年代,正常家庭也过得艰难无比,但我好像从来没觉得她怎么抱怨过生活的困窘,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她,她也依然是那样热情洋溢。
倒是老王的队长的妻子,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典型的旧式妇女,外貌和心胸似乎都是同样的狭隘阴郁,缺乏独立生存的能力和勇气。虽明知他夜夜去会杜妈,心中嫉恨,却敢怒不敢言。一辈子幽幽怨怨,反像个寡妇。到得老来,偏遇上个小儿媳妇比她更为软弱,就变本加厉,变得尖酸刻薄起来,撺掇她那无良的小儿子百般折磨起这善良软弱的儿媳妇,实在让人又怜又恨。
杜妈终于给最小的儿子也成了家,将这六个失去父亲的孩子都抚养成人。儿子们小时候那样暴烈难训,现在不仅对她颇为孝顺,对老王队长也客气而尊敬起来。杜妈低头吃着老王队长给她买的米粉时,回味起那些酸甜苦辣,幸福与否,坚强
杜妈
2027-12-01 21:3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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