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破破烂烂的帆布船。它航行到我的钢琴岛上,听见有人说,谁要走了。
然后涌出来一群人,他们涌向海岸。
他们全都走了。
序曲。
那些日子停在海岸线上。抹香鲸被冲上沙滩。
他搅乱了音符,大篇乐章被打断,他微笑着躺在那里,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用像往常一样的姿势晒太阳,没人在意那座钢琴岛无言地下沉。抹香鲸说你最好这样,你最好那样。
你最好怎样。告诉我,我最好怎样。

睡梦中猛地被惊醒,抹香鲸的面容渐渐换成天花板上一片明媚的雪白。雪白的巫蛊隔着三千疆域下到眼里去,恍然中听见窗外阳光掉下的声音,犹如钢琴黑白的键砸碎的时光,复活过来。
我已经很久没练琴了。我不怀念那些练琴的日子,也许就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它。我一直把这个当作是一种任务,那种感觉像是复活的忧伤。
那忧伤死过一回。死在两根手指的罅隙之间。
上网。
我在网上游荡的时候看了看钢琴岛的链接,我那个已经不再继续办下去的分站还老老实实地呆在那儿,它挣扎着活过来,全是一些无名的朋友支持着。可是我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链接,而那个链接旁边所显示的点击数,也像是到了终点站的车子里的人一样,慢慢地变得稀薄,直到最后整个车厢空空荡荡。
而我的分站,也会是那样空空荡荡了,然后像陨石一样死去。
QQ挂在那里,却没有人来找我,那个小企鹅一直甜美地笑着在任务栏里始终微妙地安静着。我喜欢她的安静,在很久以前她那样安静的时候我还埋怨过,现在不了。现在她是在睡觉而不是死去,她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她的安静像是一朵雏菊一样开着。
安七安七你在哪里。
QQ响了一下,是一个不大记着的人,可是看样子她还能完整地拼出沐沐那两个字。一种很欣慰的感觉上来,安静的雏菊破败衰亡。她叫我“沐沐姐”。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感觉苍老遍布全身,融进血脉里。我想我只有15岁么,就是姐姐了。
她说,沐沐姐沐沐姐,你不去钢琴岛了么。
是钢琴岛的人。是我的分站的人吗。我以为它死了的说,没想到还有人在为它贡献血液让它活着。
这些人是个傻瓜。傻瓜有很多个。
琶音。
安七打电话来要我去接他。他说他在火车站,钱包被偷了回不来。
我说好,然后我打电话给琴然,我说安七回来了,你去接他吧。
琴然说沐沐你疯了,安七在你那个城市,你们在南方哦,我怎么过去啊。
我挂了电话。对哦。我讨厌南方可是我在南方,琴然也讨厌在南方,但是她在北方。
我这么想的时候好象看见了我的抹香鲸,他还是站在那儿,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看着我和安七长大,看着我们练琴,他也同样看着,钢琴岛的缓慢的沉没。可是他从来没说过,岛上的人也从来都不知道。他好乖,他认定一个地方就永远不走了,永远不会指望有新的沙滩。因为那里只有这片海洋。他好乖。
抹香鲸他游到深海的时候常常回头看看钢琴岛,即便是再多人死去,钢琴岛上的树还是枝叶繁茂,那个不知道被谁撑起来的伊甸园也依旧在那里。
伊甸园是假的,从来都不真实。可是它是我的,它是我创办起来的,它是我的分站。
抹香鲸的眼神是那么眷恋。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我的安七。

我还是去接安七了。他在大大的候车室里向我招手,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的皮肤比以前黑多了,不再是那个白净的大男生了。
安七说北方挺漂亮的,琴然也很漂亮的。
我说哦,然后就一直都没有说话。我想我是对的,安七去北方,一定也会顺路去看琴然,看那个懂事可爱的女孩子。北方应该是更冷的吧,可是安七还是晒黑了。也或者是他终于长大了,晓得不要再老是待在琴房里了,去沙滩,去篮球场,甚至到街上游荡。
这些都是北方教会给安七的东西。南方什么都不能给他,可是他还是会回到南方。
对南方的情感,一直涂抹着北方的好,那些好也就被泥水覆盖掉,下水道里的井盖替我守着它。
安七抬头看天,然后欢快地问我,沐沐,钢琴岛还在吧。伊甸园也在咯?
“它们都在。”

钢琴岛在它原来的地方,坐标是原来的坐标,地址栏里的地址也是原来的地址。伊甸园依旧是链接栏里的第三个,排在琴然的分站和另一个人的分站后面。这些在3年里都没有变,它们还在某个地方吹着风,还有抹香鲸每天早上去那里晒太阳,它依旧会唱起远古的歌谣,然后回到海底去。
如此反反复复,丢失掉一个沐沐不要紧。抹香鲸会想我,琴然不会但是琴然会记得我,还有很多叫我“沐沐”的人,他们在撑着那个荒凉的地方,在那里植树造林,在那里修长长的河堤,给游上来的抹香鲸水和食物。伊甸园里依旧有蛇,有毒的果子还在,中央还有一把七弦琴,每个角落里藏着乐谱,这里落满了灰。
可是我失了乐园,而且永远都不会打算回去。还好那些东西还有另外一个主人,还有安七,他会替我照顾它们。那个我的地方,那个伊甸园,还有想我的抹香鲸。
谢谢你安七,谢谢你,谢谢你回来。
和弦。
我原来学的是电子琴,后来才转的钢琴,而安七和琴然都是一开始就生活在钢琴岛里。钢琴岛最初是没有伊甸园的,我住进去了之后就有了。
不仅有了伊甸园,还有了沐沐。
那个时候我10岁安七16岁。
琴然问过我和安七是怎么认识的,安七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我是他妹妹。

老师的卧室也就是我们俩后来的专用琴房里,我第一次看见安七弹琴。妈妈在后面说,沐沐,以后好好跟哥哥学。然后我想起那时候老师常常对我,沐梨,你到底会不会练琴,你想不想学好啊。你看看安七哥哥……
安七哥哥,安七哥哥有什么好看的。看看看,看个头。
安七是最好的,沐梨是最不好的。可是安七和沐梨一起用一个琴房,我们在里面练琴。
安七那时候的确是比我优越很多,他可以弹一半儿放在那里去喝水或是看书,又或者他可以只练一小时就回家。他不管怎么样都弹的很好,而我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弹得像安七那么好。
我弹完一首钢琴曲之后,安七说,啧啧,沐沐,你弹的好难听。他讲完我的脸就整个烧起来,太阳的种子深深埋进皮肤的沟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