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
雪山上有一树红梅,在沧茕宫后悄然开放,一载又一载,将火红的芳华经由雪山上的季候风,吹入山下人家的篱笆。
人都说,沧茕与沧茕红梅都是盛景,于是许多人不畏山上的严寒,来朝拜。亦或,来观赏。无人知,那红梅即我。千年的红梅,严寒下开放,早成树灵,妖气重到无法忽略。可我想成自由身,脱离本根。这样的愿望卑微到连花凋都小心翼翼。沧茕宫后的墙角,一片后才再落一片,是不想花早尽枝头空留悲切。
不想,那日悠扬的经诗颂起,袈若独自走到后墙角。他双指一动,我的魂魄生生被他勾出。
他宽大袖袍迎风飘舞,沉静的看着我。他说,人有七苦: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所求不得,失其荣乐。此番我虽渡你入灵界,但你定要谨言慎行,不可沾上贪瞋痴诸行!
日光照耀下,我展开火红的衣,扬起脸来对他笑。何为贪瞋痴?
他低头想了想,似是叹气,又是释然,最后眉目舒展开来,他摆摆手说,不知更好。你下山吧。
沧茕宫飞檐挂满了铃铛,风一吹,叮当做响,我赤脚踩在雪地里,冷的直入我心,却生生绽出笑容向他,明知故问的说。我必须下山吗?
问完,我心里的凉又多了一寸,我多想他说,你留下,亦或别走。可是,他望着我的眼神如此陌生,我想他可能一时记不起我。
是,你是树灵,沧茕是圣地。我留你不得。他语气温和,却是不容抗拒的坚定。
我看着远处粗衣糙肤的边民沿着通天的石阶,一步一叩首,低头只为晋见。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幕幕,又想起现时光景,明白了他的不能留。
我懂,你是佛,我是妖。袈若,你会不会下山来看我?
他双目紧闭,手指屈起,默默转动手中的佛珠。会,来年红梅再开时,我会下山来找你。
我走下山去,一步一回头,火红的裙脚被我生生抓紧,拖在雪地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山下,那是没有他庇佑的世间,我必须一人汹渡。
从此日日等待,红梅再开那刻。
山下,我只留连在沧茕宫方圆十里处。只有这样,我才能天天望向沧茕,遥想着他的眉目。
那日,雪山上,有熟悉的轰隆隆声传下来。兀鹫从寥落湛蓝的天空飞过,叫声凄厉。雪亮雪亮的马刀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
山上牛羊吓的纷纷逃散,牧民骑着马跑过。正在湖边饮水的我,轻轻执起手中的梅花枝,向那一队早已吓的惊慌失措的商队奔去。草在我身后刷刷刷倒下去。火红的衣与马贼鲜血混为一体。在将身边十个抵死抵抗的马贼都杀死之后,马贼统领打了一个呼哨,大队马贼呼啸着撤回雪山最深处。
我一一扶起那帮吓的发抖的商人。回转身,就看到一身佛衣的他站在我身后,对我微微笑。他的笑容若天光,竟在这惊心动魄的场合重又出现。
袈若!我失声唤出。我对他到来的欣喜像草原上的野草一样拔节生长。
我听人说,有红衣女在此救人无数。今日眼见,果然是你。他的手指落下,将一人扶起。话音未落,山上再度响起隆隆巨响,我抬头看到高山的雪一层一层的坍塌下来。逐渐往山下蔓延。雪浪滚滚,是雪崩!
商队的人吓的瑟瑟发抖,拼命挤进马腹下。
袈若抬起袖袍,遮挡住了我望向他惊讶的眼。经筒被轻轻摇响。狂怒的雪山,逐渐的在他的声音中安静下来。慢慢的平息。
我与他的半截身体都被埋在了雪中。他从雪中抽出手指,将我自雪中拉出。他有些担忧的看着我说,潋滟,马贼虽恶,却也是生灵,你虽救人,却也杀人,有损修行。
我,不想修行。我轻轻捏牢他的手指,扣住他手,这次换到他惊讶的看我。我说,袈若,我在雪山上住了那么多年,没有人对我说过话。你对于我有不同的意思,你不只是知己,也不只是朋友,还是我不能忘的人。
他的脸由白转红,继而发怒,他提高了音量,他坚定而有力的说,请放开我的手。一如当初要我下山那样。
我执坳抓着不放。他的眼睛若星辰一样明亮,他脸庞轮廓清晰分明。他指节清瘦有力。我一望再望,深刻眼底。我说,我只想要有个人懂我知我,陪我护我。你带我回沧茕好吗,我宁愿做回一株树。
话一说出,他很用力的甩开我的手。他的目光冷漠而又黯淡,他的每个发音都重重打在我的心上。他说,潋滟,任何事有因有果,你不能再回沧茕,你要认命。
他的身影飘出好远,我在他身后大声喊,为什么要我认命,我不过是想随你一起,草枯雪化,都不离左右。
那是真的,我与他的那么多纠葛,只是因为,我不舍得离开他。没有哪个女人,愿意等待一个人很多年,眼见着已经牵到他的手了,之后还能舍得再放开的。而我的等待,比雪山上的雪莲花开的还晚。
他在远处停住步子,我手中红梅在风中发颤,终于一瓣轻轻落地,他没有回头,同时,再次向前急走。很快消失不见。
我顿觉有刺梗在喉,这样难受。蹲下去,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滑落。
我终于忍不住大声的哭出声音,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的悲伤着哭泣,这样任性故意不过是想着,心地良善的他听到我的哭泣,能回头身来看我。可是我默默的数数,数到一百,起身,擦干泪,发现了他还是离开了。四周空无一人。风猎猎的吹,梅花枝上最后一片花瓣都凋尽,我站在冷风中,第一次觉得彻骨寒冷。
他还是丢弃了我。

围攻
路经雪山山顶,朝阳炽热,最稀世的雪莲竟再开,可这一切都无法令我开怀。我不禁想起他来,想起我对他的感情算是什么,那些年月里面,我的孤独,由他打破,我对他是恩,是恋,还有,一种人世间才有的情。
而现在,我是妖,而他是佛。这本身,是多么荒谬的事情。我开始觉得,袈若对我做的种种都是一种警告,提醒了我注意自己的身份。或许,有些事情,他是明白的,而他不愿意面对与戳破。于是他只能逃避。
在雪山顶,任由冷风吹到我肢体麻木。想起曾听路经的商人说起,一直往东走,那里有一块乐土,终年阳光,站在鲜花遍及的山头,可以看到繁华热闹的城池。或许可以散散心,发现些别样风景,我打算离开,独自往东。遥望沧茕,还是那样冰雪晶莹神圣不可方物,我想,到底痴和妄,是谁先沾上,兀自一笑,自山顶往下走。
走到山腰时发现遍地血,一仔细看顿时捂住嘴。地上横七竖八竟然全是尸体。我竟然神思恍惚那么多天,马贼肆虐我都一点不曾发现,如若我能早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