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花旦付流年,柳生一笑百媚生。
长生殿下话长生,霸王别姬泪倾城。
汉宫秋月无人赏,为谁风骨立中宵。
歌尽桃花血染扇,道是无情却有情。
这青衣花旦,笑生百媚,唱尽世间凄美话本的人便是柳梅生。
京城中,上至军阀官员,下至妇孺老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广德楼的顶梁柱柳梅生,生得一幅好嗓子,更难得的是有一张好皮相,人称柳爷。
暮色夕阳,枯叶飘零。残霞如血,尽染碧空。
这个秋风肃杀,生灵凋蔽的季节,唯有那条长长的街巷,在硝烟弥漫的大地上上演着一幕幕不落的繁华。
京都的八大胡同,京华烟云中纸醉金迷的天堂。
夜色降临之际,华灯初绽,烟柳繁华中的广德楼可算是风雅之地。虽比不上江南锦绣的风帘翠幕,烟波画船,却带有老北京独有的味道,风尘脂粉味。
去过一次,衣角带风,便洗也洗不掉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未开戏,台前早已座无虚席,至于楼上的雅座,早在十天前就已经被贵客包下,坐不下的站也要在这地方占得一方落脚地。
所有的人都在等一个人,挤破了头就为看一个人,听一个人。
金锣响起的时候,喧闹的楼堂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戏台上,那缓缓打开的红帷上。
红帷翻飞下,一抹倩影撞入眼帘。
媚眼如丝,秋眸洞水,瑶鼻挺秀,朱唇饱满。
冰肌玉骨,轻点梅妆,窈窕之姿,勾魂摄魄。
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曳地的淡粉色水仙散花荷叶裙,鬓角斜飞一支碧玉镶珠步摇,芳华婉转间活脱脱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杨妃!
柳爷扮的杨妃就连花魁都要自叹不如,更别说企及了。
“情一片,幻出人天烟眷,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
一句出,拉开了一部戏的帷幕。
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倾泻于地,步态雍容华贵,美眸顾盼,脉脉含情,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一颦一笑,一举止一投足,皆是盛唐醉卧荣华的杨妃。
一曲《霓裳羽衣舞》落得明皇一句“惊鸿何足道也”的夸赞,在云间腾挪中舞出千娇百媚的几个回身,欲迎还拒,长长的水袖翻卷出一朵又一朵血色牡丹,衣袂旋出饱满的花骨朵,袖口的白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朱唇方启,娇媚圆亮的嗓音惊艳四座,明皇欣喜的话音与“她”娇羞惊艳的亮相瞬间吊足了看客的胃口。坐看“她”这张纤尘不染的白纸等待明皇的金笔落墨。
一波三折,起承转合,一缕青丝,再续前缘。
直至那尘埃滚滚,惊天动地的安史之乱成为霓裳羽衣的惊世序演,丝竹声激进铿锵,马嵬坡下“她”水眸轻合掩下意识情殇,梨花树上的三尺白绫随风而逝,继续舞动着“她”内心的死绝凄然。
人皆偕忘戏台上的人不是倾世杨妃,“她”的泪眼愁容,神魂俱断,眉眼锁深愁,唇笑含苦涩,目色凄绝冷幽,道不尽的肝肠寸断之殇。
一句“妾甘就死,死而无怨,与君何涉!”
惹得座下多少怜人泪,台上柳爷精致的妆容上一道水痕泛泽。
长生殿,一段爱长生,一段恨长生。
终,于忉利宫生生世世永为夫妻,共谱一曲长生长恨的歌,是以世人皆知神仙亦有情。
曲终人散,一曲唱罢,京锣平颤,筝琴消音,二胡寂睡,当最后的掌声随着离座的人潮涌出楼子后,高高的戏台上红帷也合上了最后的口子,掩下跳动的烛光,将一切喧闹隔绝于红帷之外。
柳梅生在红帷合上的那一刻才挽了挽水袖朝入画阁走去。
入画阁是柳梅生专用的房间,只有他这等地位的名旦才能有如此待遇。至于这名儿,自然也是柳爷亲取,也只有他自己知晓其中的深意了。
戏子入画,一生天涯。
柳梅生在妆镜台前坐下,仆人阿七打了盆水呈上。
“柳爷,王老板让你卸完妆到前厅去一趟。”
“哦?可有什么风声?”
柳梅生勾了勾嘴角,颇有意味地说道,将一方白帕浸入水中,沾了些许水开始一点点拭脸,小心翼翼的劲儿竟比女子还细致三分。
一双狭长的凤眸冷淡无光,丝毫不见台上的妖媚娇气,谈吐间是湿润的男音,如同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头,不再尖细高寡。
阿七转身关上房门,压低了嗓子小声附耳道。
柳梅生淡笑着点头会意,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卸着妆。
日本人有何怕?就算是铁蹄踏平了东三省,这八大胡同还是老样子,这广德楼还是照常开,这戏还是要隔三差五地唱上一出。戏子本无心,奈何戏伤人。
若非生计迫,谁人敢入戏。
阿七走后,柳梅生卸完妆换了身青色直
裰珊珊赶去前厅。
“梅生怎么现在才来,让藤田先生久等,还不赔罪?”
广德楼戏班的老板王福轻声斥道,要平日里他哪敢这么敢柳爷说话?好不容易出了棵好大的摇钱树,贡着还来不及呢?只是这日本人往楼子里一坐,情况就不同了。
柳梅生似乎并没有将王福的话放在心上,嘴角依旧噙着不温不火的淡笑,径直在一旁的位子上坐下,随手接过阿七递上的茶杯,轻啜一口。
“不知王老板寻我来有何事?”
王福尴尬地向上座的日本人赔了个罪,算是赎了柳梅生的无礼行为,然而那唤作藤田先生的日本人还未及答话,身边的手下就厉声喝斥着,上前欲把柳梅生拉下行礼。
“住手!不得无礼,退下!”
一口标准的中国话让在场的人为之一震,就连面色淡漠的柳梅生也不自觉地挑了挑细眉,瞥了藤田先生一眼,这日本人果然处心积虑,就连最高指挥官都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是为了方便外交么?真是莫大的讽刺。
“柳先生的戏是京城一绝,今日有幸耳闻,惊为天人,不知先生可否赏光到府上一聚?”
柳梅生扫了眼前厅内执着刺刀排排站的日本兵,嘴角的笑意更甚,搁下手中的茶杯,朝藤田先生遥遥拜道。
“承蒙先生厚爱,只是今日小生准备不周不敢扰访,不如改日小生亲自登门献唱,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哈哈哈哈……好!柳先生果然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本君一定派人上门迎接先生!”
“多谢,若无其他事情,小生告退。”
柳梅生向来是说走就走的性格,留下王福一个劲地打圆场。
柳梅生刚回到入画阁,阿七便匆匆赶来。
“何事?”
柳梅生看了眼慌慌张张的阿七,眉宇微皱,他向来不喜急躁。
谁言戏无情
2027-12-02 19:3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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