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栀子
清晨,阴霾。已是春末夏初,长安的风依然带着淡淡的凉意。白色雾气氤氲在大道上,晦暗不清。
依稀尚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雨。街上只有零星的几家商肆开了店门,叫卖声回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和着轻轻雨声,说不尽的冷清。
也许这才是这座华丽的城市最真实的一面,锦绣如堆,深藏一颗空虚的心。
忽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静谧的空气。一个青衣少年跌跌撞撞地扑在一家店铺门前,似迫不及待,急急敲着紧闭的木门。铺子不大,匾额上“回春医堂”四个大字金漆剥落,已不太清晰。
门开,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清秀的少年显然是赶得匆忙了,气喘吁吁:“小、小姐今儿个又咳了血,连床也下不了,喘得厉害……李大夫,请你一定救救她!”
老者皱眉沉吟:“已经加了一味血见愁,怎可再走险棋。”
“管它见什么愁,能治小姐的病,什么药都不在乎!”
“你不明白,血见愁已是极厉害的药物,一不注意在肺里凝了血块,便有性命之虞。这已是最危险的救急药物,老朽万万不敢再冒别的险了。”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
“老朽爱莫能助。”老者叹一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意思,转身进了药铺,关了门,不再理会门口的少年。
“李大夫……”少年彻底绝望了。
街道再次沉寂下来。面前只剩下了一扇永不开启的门,青衣少年似乎已快要哭出来,却只得转身,朝来的路走回。
忽觉黑影一闪。一个轻盈如燕的少女,不知怎么就到了他跟前。
“遇到麻烦了,是不是?”
声如翠玉,笑靥如花。少女算不上美貌无双,却也是俏丽可人,一双凤目明亮清澈,让人一看便觉得无邪无忧。怀中蜷着一只手掌大小的纯黑小猫,正眯眼熟睡,娇憨可爱。
少年呆呆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需要帮忙吗?”
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惊喜之下忙问道:“你可以治好小姐的病?”
黑衣少女轻轻一笑:“不是我,是他。”说罢,纤纤玉指向长街一角。
只见一个白衣男子倚在街角一棵香樟树下,腰别长剑,轻摇折扇,清悠淡定。少年细细看去,那男子竟是难言的俊美英挺,眼神清冷如水,带着一种潇洒从容却又难以捉摸的气质,恍如天神。
“‘冰剑流云’萧楚宸的名字,你知道么?”
少年瞪大了眼。
他当然知道——应该说,没有人会不知道——冰剑流云,寒冰冷雪的剑,秋水流云的人,无法超越的武林高手,无人不知的江湖神话,
可是眼前这儒雅公子般的男子,要如何与那飘然出尘的剑客联系在一起?
少女笑盈盈地看着他,悠然道:“你觉得,他帮不帮得到你?”
少年呆然望着那白衣男子,忽然满脸惊喜:“帮得到,帮得到!若有萧公子出手相助,小姐的病便算是好了一半啦!请跟我来,跟我来……”一边说着,青色的身影已经转过街角,似乎比来的时候还快。
少女咯咯一笑,转身跑回白衣男子身边:“宸哥哥,走吧?”
萧楚宸收了折扇,轻轻敲在她额上。“你倒是会替我找事做。”
“难道你不想去?”
“紫珞,你记不记我们出谷来是来做什么的?”
少女忽地哑然。
宝蓝锦缎,山茶如血,灵山龙玉,仙踪渺渺——萧楚宸的母亲,自己要杀的人,都没有下落,自己却替他揽了这么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萧楚宸却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白衣舞动,转眼便要消失在清晨的雾中。
“不过我倒有些兴趣——还不快走?”

街角的阴影掩着一枝已残的梨花,凝霜颤动,娇弱如雪。一把孤零零的油伞静静地撑在这疏影淡香中,微微倾斜,露出一双幽冷的眼。

陈家的宅子并没有紫珞想象的华丽,古旧的围墙,结苔的青瓦,清冷雅致,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几树白花从雕窗里隐约地透着倩影,似是栀子,淡然的清香夹杂在药香里,冷清而隐约,仿佛有什么无声地滋生着。
萧楚宸微微奇怪。这里,岂不是一代名侠“雪刀破浪”陈峰的宅邸?
“宸哥哥,宸哥哥……”紫珞忽然低声唤了一声。
是她怀中的黑猫,似乎嗅到什么,不安地躁动着。萧楚宸若有若无地笑了笑,伸手推开了大门。黑猫“呜”地一声蜷到紫珞怀里,眯起了眼。
青衣少年已在院里候着,见了两人,清秀的脸上不禁又露出喜悦,急急忙忙将两人往里引:“萧公子可来了,这边请。”
紫珞别了别嘴:“为什么只有公子,没有姑娘呢?”
少年哪敢得罪她,连忙赔笑:“是是是,姑娘也请。”
宅子不大,回廊却曲曲折折看不到头。不知名的树木垂下枝叶,一排暗淡的房舍掩藏在阴影里,说不出的落寞。唯有径旁的栀子,静谧地散发着香气。杂草蔓上小径,露水滴落,寒气浸人。
“这段时间小姐的病时好时坏,谁也没有心思打理这些花草了,就任它们疯长。小姐平时不出门,就爱与栀子花为伴,她若看到这些,定会责备我的吧……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小姐这样的病,别说她哥哥,就是我这个作书童的,看了都心焦呢……”
萧楚宸看着院中的景致,目光扫过庭院的一角,不由出了神。
是一棵苍老斑驳的古柏,枝叶早已稀疏,分明可以窥见树后阴影中几块冷峻的岩石,突兀地立在那里。

二、赤玉
雕花木门推开,闺阁的布置却是简单的。随意伸展的芝兰,寥寥数笔勾就的画卷,含蓄而雅致,欲语还休。只有焦尾古琴静静伏在紫檀小桌上,点了香,炉烟袅袅。竹帘低垂,依稀看到雕花小窗紧掩着,狭小的内室幽暗不明。
一名玄衣侍女迎出来,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小姐已缓过来了,才歇下。”
“蕊儿,是谁?”珠帘内传来柔婉年轻的女声,悦耳而微弱,显然大病未愈。
“是江城哥哥带了客人。”
“又去麻烦……咳……别人。”
“小姐,你的病已经拖不得了,请试一试吧。”
“江城你呵——”少女无奈地一叹,似也感于江城的一片挚诚。
江城见小姐不再反对,立刻喜笑颜开,撩起碧油油的湘妃竹帘。“萧公子里边请吧,这样远远站着要怎么诊治?”
萧楚宸谢过,低头入内。
精致的楠木雕花卧榻掩在兰纹罗帐下,帐中少女在侍女蕊儿的搀扶下坐起,微颔螓首。秀美娇弱,淡雅宜人,长久的病症消退了她颊上艳丽的红晕,却凭添了一种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