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石贵黑了脸说:“你这个犟婆娘,还是趁早寻个生计吧,反正又没希望转正。”
杨明盼恸恸的、但很坚决地说:“不,就是转不了正,也要上面不要我教书为止。”
石贵就气哼哼的,重重地甩门而去。
萝卜沟小学的杨明盼,和所有的民办老师一样,最大的理想就是“转正”,做个国家教师。
说,有文凭的可以优先转正,杨老师便学了中函、高函。
说,得过多少次奖评过多少次先进的优先转正,杨老师的奖状已积压了一箱子,但没有一张奖状的却纷纷转了正。
又说,在省以上报刊发表了论文的一律破格转正。杨老师多年从事山区小学复式班教学,《中国教育报》加编者按发表过她的两篇文章。到县教育局一问,领导却吱吱唔唔地说:“是有这么个说法,只是嘛,你的格不能破,除非县长签字,基本国策嘛。”
这事还得从那次“内招”考试说起。“内招”是民转公的一种途径,但这考试比高考还难,像杨老师这个层次的,这年全县只取录4人,杨老师刚好考了个第4名,第5名就理所当然地告了她一状。文件规定:民办老师第二胎在1986年元月1日后出生的属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杨老师的二闺女师师是1985年12月5日生,本来没事的,可人家仔细一推算,农历85年12月5日正好是公历86年元月2日。坏了!违了基本国策,一票否决,不能转正。杨老师后悔莫及,哭着说,孩子呀,你就不能在娘肚子里少呆几天吗?
国家说,不能把“民办”问题带入21世纪。全县除杨老师等几个“问题民办”外,都一次性集体转了正,“民办”成了历史。
石贵说:“到我做事的那个基建队去煮饭吧,每月500块,比你那200元一月的代课费强多了。”
杨老师仍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站讲台的日子屈指可数了,教书便更下苦。杨老师天生是个教书的料,哪怕石贵将她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肿一块刚哭过悔过恨过咬牙切齿过,只要一进教室便忘了,恢复了生动的表情抑扬的语调优美的手势成了小白兔大灰狼喝水的乌鸦骄傲的孔雀。她的快乐、追求、梦想全都在低年级的童话里。离开了讲台,她真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乡教育组长委婉地说:“杨老师,你的问题我反映过多次了,无能为力呵!政策太大了。全乡教师队伍已经饱和,暑假又有20多个大中专生分来……”
祸不单行的是,长期在外的石贵已绊了个“骚狐狸”,一纸离婚书又把这个家给砸碎了,大儿子判给了石贵。
暑假,杨老师20多年来第一次缺席了全乡教师大会。教育组长找得好苦,才在萝卜沟的一间破烂教室里找到她。玻璃窗擦得雪亮,课桌摆得斩齐,门关得铁紧。杨老师正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地在黑板上写着什么,备课本静静地搁在讲桌上。她偶尔转过身来,优美地舞动着胳膊,翕动着嘴唇,飞扬着眉头。亲切、和蔼、生动。这是一个老民办特殊的“最后一课”。讲台下,自然空无一人。
组长从窗户外叫了一声:杨老师。
杨明盼便痴痴的,如梦如幻。待看清是乡教育组长,就不由得眼一黑,腿一软,一屁股泄在讲台上呜呜地哭起来。
组长告诉她:你的问题解决了。
杨老师木偶似的没了反应。
组长再说:你的问题解决了。
杨老师还是木偶似的没反应。
“杨老师你转正了!”
“嚷什么呀,早听见啦。怕激动。”杨老师擦了把泪,笑着站起来,天真得像个少女般歪着快花白了的头问:
“不违反基本国策了?”
“嗯。你身边不是只有师师一个孩子了吗?”
后来,有人劝杨老师“梅开二度”,她总一口回绝,璨然一笑说:“后半辈子就嫁给这讲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