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门台上看书,海风阴沉着脸来找我,说他爹叫我有个事,问什么事,海风不说,只是气愤和叹气。我很奇怪,就夹了书本一起去他家,到了他家院门前,他站住,指着院门上的一副横联问我:“俺哥你看这个发愤图强的愤字错吗,俺爹非吵着错了!说是奋字。”这横联是上午我写的,当时由海风提议写这个。
“没错呀,发愤图强和奋发图强是两个词,不错的!”我肯定地说,但我知道海风的爹是教书的,平常有古怪的脾气,心里害怕起来,身上微微发抖。海风眼里快要涌出泪来:“我说不错不错,俺爹非说错,自家不懂还……”
我打断他的话,问:“大伯哩?”海风不耐烦地懊恼道:“在东屋里坐着生气哩。”我们一起去东屋,门开着,大伯双手插在棉裤口袋里坐在小床上,脸扭向一边,嘴撅起老高,看上去确实是恼火了。他扭过脸来看我,脸上阴云密布,足有几秒钟不说话。我忍不住问他一句,他才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威严:“那对子是你写的吗?”我说是呀。他问:“那个字你看对吗?”我说对呀。我的声音很平静,海风站在一旁不吭声。这时候大娘闻声从灶屋里出来了,大娘说:“错一个就错一个了,有啥子。”海风忍不住分辩道:“那个字不错,就该是那样写的。”大伯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朝我们摆摆手:“好了好了去吧,错就叫它错吧,不讲了。”我听了很奇怪,就算是错了吧,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心里不免有些不快,只是过年了,又是在人家家里,我不想去争论,建议说:“不哩再换一个吧,把那个揭下来,正好俺家里还剩有红纸。”说着我叫着海风的名字离开了东屋。大娘也跟了过来,海风一路嘟囔:“自家几年都没学过来,字都忘了,还怨人家。”大娘轻声劝止道:“你少说两句吧,他不是就气你跟他吵嘴。”海风一听,火气更高,怒道:“错就是错,不错就是不错,明明对的,咋要说不对!”他故意把声音弄高:“叫人家都来瞧瞧,谁说这字错。”“你别说了好不好,少爷!”大娘瞪眼道。海风也不相让:“不错不错不错,他吵哩不对咋不叫说!”说着,他制止我揭下,说等他姐夫哥来了叫他们瞧瞧,看到底是谁对谁错,但我还是揭下来了,海风说别揭烂了,放着问他哥。
这时海风的姐姐小荣停止洗衣服,走过来,海风得了救星似地询问她这个“愤”字的正误。小荣想了一会慢吞吞地笑道:“不错是不错,只是写别了。”“你懂!”海风气急败坏地瞪她一眼,还要说些不好听的,我赶紧连说带劝把他拉走了。
到了我家,我找出红纸裁了一个横子,由于没有笔和墨了,我提议上后头海龙家去写。海风火气已经消了一点,跟我一起去海龙家,推开院门,不见人,平时太忙碌,过节了,难得有了空闲,可能都到外头玩去了。到堂屋门口时看见海龙的父亲一个人坐在桌边看书,他也是能识文断字的人。我们打了招呼,他起身把我们要用的毛笔和墨水找出来,放在桌上。这回我们写的是“万古长青”,我想这几个字笔画稀,绝对错不了,这回再也不会招惹海风的爹生气了吧。写完了,要走的时候,我问:“老太爷,你说发愤图强的愤字是咋写法?”他放下书,想了一下,尔后笑着用手指头沾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奋”字,说:“不就是这个字吗?这不难呀。”我和海风一听都愣了,我问:“那不是"奋发图强"的"奋"吗?”海风也说:“是呀,不一样吧?”海龙的父亲听了哈哈大笑,自信地扬了扬头说:“一样一样,奋发图强,发奋图强,一个意思嘛。”我试探地问:“应该是愤怒的愤字吧?”“哈,不对,发奋,奋发,说来说去,就一个奋字,哪里又出来一个愤字!”我一听愕然了,心想:难道真是我写错了吗?海风也是半信半疑,建议查词典,海龙家条几上就放着一本词典,拿过来一查,呵呵,我们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原来就是“愤”字,就该是“发愤图强”,上面说,发愤就是干事情不满意,努力去做,至于“发奋”呢,也不错,“发愤”有时也作“发奋”用。
我们获胜了,海风乐不可支,对海龙的父亲说:“有好些人都弄不清这个字是吧。”说得海龙的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海风呢,兴冲冲地回家去了,他还要跟他爹理论。
二十年前过年的时候,我和同伴经历了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当时感觉蛮有理的,后来终于明白了大人的心思。有时候,一个字的对错并不重要,一个节日的吉利吉祥、一家人的喜庆和睦才是最重要的。大年大节的,都是好心情,没事发什么“愤”啊!忘了“万古长青”那个横联去换没有,春节用那字眼儿,也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