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华录
喧闹。
然后是尖叫。
这是关于我对于生命的第一个记忆。
血腥气充斥,我紧闭着眼睛,贪婪地汲取空气。
嘈杂声围绕着,随后,我被包裹着落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
“恭喜王爷,王妃得了位郡主...只是....”
一个妩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浓重的脂粉味,引得我不悦地侧了侧头。我不喜欢的东西不多,这污浊的香气便是其一。我也不知道刚刚入世的自己哪里来的的喜恶,但它好像从我出生那日开始,就已某种程度的深入骨髓了,就如同现世的记忆。
一股凉风灌入,头上覆的被子被掀起一角,我在一片灯火通明里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张英气的脸庞上深锁的眉头,和一张妩媚的脸庞上类似讥讽的笑容。
男人凝视着我,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似沉痛,似挣扎。片刻后,男人收回思绪,说不出的憔悴,转过身去,对床上躺着的女子说:“你好好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说完便负手走了出去。而脂粉气的女子,也把我丢给一旁的下人,随着男子离开了。
后来
我才知道
那个一脸英气的男人便是我的父亲,襄阳王。
我生于王府,襄阳王封地,父亲是异性王,因为战功显赫而封王,我因出生时额头覆有紫色胎记,而不被父亲亲近,但又因母亲是襄阳王妃,也并未受什么委屈,只是和母亲幽居于王府别苑,除了母亲的陪嫁苏麽麽和几个下人,这里便再没有人来。娘亲常年卧病,虽然表面上恬淡,一心理佛,但我知道她心里并非如此安宁,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娘亲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美丽而有才华,母亲给我取名紫阳,名为希望之花,她说,我便是她全部的希望。她不常笑,也只有在教我读书,抚琴的时候,才会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浓的化不开的感情在里面,像疼惜,像欣慰。后来我从下人们那里听来,说王妃在嫁来王府之前是有未婚夫的,死在了战场,王爷求皇上赐婚,王妃本已心死,就嫁于了王爷。我想,她还是忘不掉那个人吧。苏麽麽常常抱着我坐在临近竹林的回廊,摸着我的额头自顾自的叹息,“可怜的小姐,这样美丽听话,只为何要生得这样的胎记,唉。”我只是不说话,趴在麽麽肩上,拍着她的背。
远处的天飘起雪花,我说,“嬷嬷,下雪了。”嬷嬷转过身,叹息着,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落寞,“是啊,又一个冬天了。”
岁月,安静的如同静止的河流。走过了9年。
我九岁的那一年春天,额间的谈紫色的胎记开始凝结,一个月后,眉心生出了一朵黛色的花斑,形似紫阳花瓣。淡紫色的胎记褪去,露出雪白的皮肤,嬷嬷喜极而泣说,“就说小姐长大定是倾国的美人,果然果然。”娘亲只是微笑着轻抚着我的脸,说,“我的女儿果然不是凡人。”只是那微笑里带着一丝丝的隐忧。后来娘亲的病越发重了,像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树叶,娘亲终于没能熬过那一年的冬天。
娘亲去的那一天我和嬷嬷守在床边,外面跪了一屋子的下人,嬷嬷要去找王爷,母亲却拉住了她,说,“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了,还找别人去做什么,苏月,我要去找他了,你不高兴么?”嬷嬷不再言语,别过头,自顾自地抹眼泪。
娘亲转向我,默默地轻拂着着我眉心的黛色,突然泪如雨下,这让我没来由的慌了。
“阳儿,娘要走了,娘的阳儿要怎么办呢,娘知道阳儿定是下界历劫数的仙女,才生的这样多的坎坷,娘不能陪你了,死前只愿娘的阳儿能少些苦楚,得上天的怜爱。娘知道,阳儿美貌,只是美貌这种东西并不一定是好,娘走后,便不能再护着你了,娘希望你能安安静静的过自己喜欢的日子。”
娘亲从枕边取出了一块丝帕,白色的丝帕包裹着一块碧色的玉佩,丝帕边角处一簇紫阳花静静地绽放着,“这是娘当年出嫁时,你外祖给娘的,说如果娘在王府过得不好,就拿着玉佩去都城里最大的当铺,就会有人接我回家。娘现在把它给你,如果在王府受了委屈,呆不下了,也当是有个去处。这丝帕娘绣了很久了,现在也给你,娘希望你用它来遮挡面容,娘,不希望你成为联姻的牺牲品,娘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珍视你的人,白首相守。”
娘说完便去了,嘴角挂着还未扯开的微笑。我呆呆的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第一次感觉这样寒冷。
那日子夜,我目送冥界的使者带着娘亲踏上那条属于她的黄泉路,然后看见娘亲现世的记忆如河水般涌入,很多人,很多事,光影般划过,欢乐,悲伤,都化作碎片随风而殒,娘亲站在那条路的尽头回望,微笑着告诉我要对自己好。我抱着娘亲渐渐冷去的身体,泪流满面。
娘说,我是她最放不下的人。
娘的丧礼隆重而简单,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我一身素衣站在娘的灵前,带着娘的秀的丝帕遮掉面容,不哭不闹,安静地看着一群群泪流满面的人你来我往。其间有一位少年曾向我走来,素簪白衣,满眼的哀伤,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节哀”便转身离去了,嬷嬷说,那是淳世子,我的二哥,父亲侧妃所生的儿子。
深夜的时候,本该一早就露面的父亲,终于出现了,这是我自出生第二次见到那个人,时隔9年,再见时已是青丝掺白发,面目间看得出的憔悴,他默默的看着母亲的灵位,就那样,长久的站着。我想他是爱母亲的,只是这爱,囚禁了娘亲一生,也囚了他自己一生。
“跟爹回王府吧。”他走到我身边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好”
爹伸出手,想来抚摸我的头,但手却半空中僵持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只叹息了一声,离去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说不出的苦涩。我想,他不敢碰我,是出于愧疚吧,正如我出生那天,他看到我额上胎记时的落魄,是苍天,对于他设计杀死娘亲未婚夫的惩罚吧。
娘亲葬礼结束的那天,我便收拾了东西,和苏嬷嬷离开了别院,并非回了王府,而是去了襄阳城最大的当铺。不回王府,不仅是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和我有牵扯的人了,还是为了不再牵起那个人的悔恨。娘亲离世,那份怨念,便也应该随着娘亲尸骨的入土,化为风尘。
第一章无音谷
娘亲的家族虞家是江浙很有名望的商贾,祖上因曾支持过太祖皇帝打天下,而封虞候,历代家主世袭,到了现任君主时,虞家的财力已到了可以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