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和元年
位于古上虞县内的四明山,取名自“四望皆明”,绵延起伏八百里。
巍巍四明,远观山翠如黛,岭断云连。置于山中,到处群峰斗妍,古树参天。夏日里,又不乏竹木蔽日,溪水潺潺。自东汉白公在此得道成仙以来,不少文人雅士都选择在此隐居。
到了唐玄宗时,又在石层峰加建了一处道观,名曰“白水宫”。白水宫独立于石层峰峰巅,因地势险峻,观内道众并不多。又因先祖刘纲曾与夫人在此得道,本门便是允许收女弟子的。而我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跟着师父在此清修了。
山里的生活云淡风轻,时间却过得很快。每日,除师父布置的功课外,我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下山取水。石层峰下有个小村落,全村只有沈氏一姓。据族谱记载:沈氏始祖是周文王的第十子,受封于沈地,遂以封地为姓,其后裔来此隐居。又村中有一古井,井水清澈纯净,冬暖夏凉。故有“一村一姓一家人,一口古井饮一村”之说。
从上顶到古村,来回至少也要一个时辰。村里人纯朴善良,又因师父常下山为他们看病,对白水宫的道士很是敬重。每日,村民们总会准备点吃食,有时是水果,有时是糕点,偶尔也会是鲜花,托我带回道观。师父对我管教不严时,我经常是一整个下午都在村子里。
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去村里的学堂听课。村里人历来不求功名,而那里的教书先生却是个年轻的秀才。秋日的午后,从学堂前路过,总能听到孩童们咿咿呀呀的读书声。学堂前那颗柿子树,结出的果实橙黄剔透。我总是在树下驻足。而他,也总会把我叫住,让我坐在孩童中间。开始时我总沉默少言,时间长了,竟也开始羡慕那些普通孩童。
那年我8岁。他17岁。
宣和七年
这些年,师父对我的教导很全面。除学道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天文地理他都很重视。
渐渐地,每次下山听他讲课,从聆听受教到互相探讨。再到后来的煮茶论道,对诗做赋。这种亦师亦友的关系,伴随着我度过的了大半个童年。而我也知道,这座大山终究困不住他。与其他隐居的村民不同,他的心里装着天下黎民,装着天道乾坤。
下山考试前,他曾前来道观祈福.
“慕然,今日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我把生辰八字留与你,他年我魂归故土时,还请你为我超度。”他说话的语气近乎诀别。我知道,现在外面战事纷飞,国君昏庸,群臣腐败。以他的品操,乱世为官只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如果这是他的命运,那我的命运又会是如何呢?
“你放心吧。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他日你平安归来,你我还能再煮茶论道。”我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走时,塞给我一个小包袱。看到竟是七颗未熟透的青柿子。顿时哽咽。
两年后
宋微宗早年曾亲笔题名“白水宫”,并御赐“丹山赤水”为道家第九洞天。他曾请师父出山讲道。师父不愿离开,推荐我替他前往。
“慕然,这些年为师教了你不少东西,反而荒废了你对大道的领悟。但现在外面乾坤颠倒,也许你这样才更能入世,你就去外面做些事情吧。”师父的眼神甚是叹息。我跪在他面前重重的磕了个头。我知道,他只是想放我走罢了。
离开师父后,我便来到汴京传道。战乱后,继迁至杭州。此后,又云游过很多地方,却再也不曾见过先生。而我至死,都无颜面回去见师。
民国九十八年夏
我与小安一同回国。下飞机时,他正好来机场接人。匆忙间,我与擦肩而过,却不约而同地转身对视。那瞬间,我与他似乎都想起了什么。但因彼此都有要事在身,就此错过了。
一千年的等待,便化成了这样一次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