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迎春花都开过了,太阳还是眯缝着眼睛吝啬着春光,刚刚有点新意的麦苗使劲缩着身子,小草一次又一次扒着地缝幽怨春姑娘的姗姗来迟。
其实盼望春天的何止是植物,从打罢春儿开始福森老汉几乎天天来他家的自留地踱方步,迎春花的枝条着绿了,打起花苞了,终于露出了笑意,他的心也跟着颤动了,咳喘了一冬的生命又有了光泽。望着迎春花芬芳吐尽又展新绿,那是无数个新生命在涌动啊,春寒料峭里没有瑟缩,没有颤抖。谷雨前后种瓜种豆,眼看该是给地下种的时候了,地温还上不来,他急呀,旱烟袋一锅接一锅地冒烟,不时在鞋帮磕去烟灰。和土地一样灰褐色的多沟多壑的脸拧得快要挤出水来了。
种吧,总不能错过时令。忙活了一个上午,总算把种籽撒在地,用地膜盖好,压紧,踏平,这才拍去身上的泥土。
转过乱石岗,老远就看见门前停着的车子,小孙子这个鬼精灵叫着向他跑来,福森老汉黑菊花似的阴脸一下阳光灿灿的。
儿子和女儿一次次从城里回来接他去享清福,可倔强的他就是死不挪窝。儿女们又气又心疼,拿他没辙。
不去就不去吧,做律师的儿子一向能言善辩,可在父亲面前也理屈词穷了。女儿在城里教书,教育了那么多学生,说服了那么多家长,如今面对父亲也束手无策了。姐弟俩看父亲固执的样子,知道没戏,干脆给父亲添置了空调、洗衣机、电磁炉之类的家用电器。一是想让爹晚年生活得舒坦点,二是想尽尽做儿女的孝心。这不,大车小车的送回来了。
“唉,没干多大会儿的,咳喘个啥呀。”福森老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放好家什儿,洗净了手,跺去脚上的泥土,看着孩子们买回来的新玩艺儿咳喘着摸摸这个,拧拧那个,嘟囔着:“我这把老骨头了,今天脱鞋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穿的,还享受这个!花这钱干啥?”儿子摆放好电器,女儿也从灶房端出了从城里带回来的饺子,一家坐在堂屋里有说有笑的吃着,儿子说准备把责任田租给别人去种,福森老汉犹豫了一下叹息道:“唉,年纪大了,不中用,力不从心了。”女儿接过话茬儿说:“爹,咱那二分自留地也让堂兄强子种了吧?往后你不用去地,也陪对门的友子叔们下下棋,玩玩麻将。那多好呀!”“啥呀?那二分自留地也租出去?”说着就把正吃的饭碗往桌了一顿,眼泪像暴涨的河,从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倾泄而下……
偌大的堂屋,一时只有那时钟的滴答声。
儿子哭了,女儿也哭了……
那二分自留地是50年代农业合作化时期分的,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救过一家人的生命,被称为“救命田”,文革中历经沉浮,是他家生活的重要部分,爹之所以活到今天就是靠那二分自留地来支撑着,儿子和女儿都心明如镜。如今要爹舍弃那块土地简直比割他的肉都疼,姐弟俩也不会忘记那块深厚的土地,那是他们童年生活的摇篮,那是葬娘的地方。
2
文革是一场灾难, 十年一梦永沉沦。 给中国人民造成十年浩劫,给中华民族心灵造成难以弥补创伤的“文革”的积极意义。居然有什么功大于过,发动者主观愿望是好的等等说法,我想,这真的跟粪坑里面的淘金差不多……
兴无灭资。斗私批修。割资本主义尾巴这两个口号在“文革”中可谓铺天盖地。要求每个人完全排除私意,割资本主义尾巴主要在农村中进行定期检查和丈量农民的自留地,看看是否偷偷扩大了面积。检查农民私人喂养的猪、牛、羊是否超过了公家规定的头数查农民是否偷偷跑到“自由市场”作小买卖检查农民是否偷偷从事补锅、修车、缝纫等个体劳动……所有这些都是针对普通群众的,在那种红色恐怖的气氛中,真可谓是搞得人人自危。
那个时候的人在那个年代,人们的精神也特别敏感,不正常。由于那个年代革命领袖已经被当成了神来崇拜,所以发生了不少人间悲剧,比如开会时有人把印有毛主席像的报纸坐在屁股下了,语录本被夹在二郎腿中间,初学写字的孩子在石头上写毛泽东不好的字样了,都定为反革命理由,并且会立即被周围的革命群众揪出来,挨批斗。
福森也生活在那个红色恐怖的年代,父亲是个瘸子也是庄上出名的老贫农。正因为太穷才娶了邻村的姑娘秀竹,秀竹无论是长相或是针线都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就是成份不好,福森是个墩实的后生,秀竹也是个贤达的姑娘,两人恩恩爱爱的,日子虽穷但苦中有甜。一家六张嘴,父母体弱多病,孩子又小,福森和秀竹拼死拼活地挣工分,对农民而言,最大的问题还是如何吃饱肚子。大多数公社分的粮根本不够吃,大人一天能分一斤粮食就算不错。幸亏公社给每家每户一小块自留地。这是农民吃粮的命根子,他们竭尽全力把自留地种好,施肥浇水,不遗余力。所以,自留地里的单产比公社地里的高出很多。好在那二分自留地离河滩近不欠水除了粮食作物又种上了些蔬菜,在那年月也可以哄哄肚皮。秀竹娘家成份不好,父亲因挨不过批抖终于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吊死在后柿坡的歪脖子树上了,娘家三叔来叫她的时候,她大跑着回到娘家,爹睡在破门板上,浑身是伤,她知道爹是受不了那非人的折磨才走的。在那时死了人没钱买棺材就用破草席卷了用两口大缸合住埋掉的,可想到爹受的苦,她不想让爹那样寒惨地离去,她想给爹买副薄棺置办点寿衣。那个年月没有钱,弟弟年龄尚小,情急中她想到家里的自留地该是收获的季节了,牙齿咬着黑油油的大辨子一恨心,立下字据把那二分自留地里的庄稼卖给了一个有钱有势的人,换了钱给爹料理了后事。爹入土为安了,秀竹的灾难却来了。因为有人汇报她“投机倒把”有资本主义的倾向。她怎么也没想到整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墨守成规地生活,爹都死了,就是卖了点庄稼蔬菜给爹入个土,这个罪恶的岁月也没能饶恕她。人家说她是“地主资本家的孝子贤孙”;说她是信奉“牛鬼蛇神”还有人汇报她用毛主席画做鞋样,说她是女流氓,是“大破鞋”……来抄她的家,要她游行示威。
秀竹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文革”就是一个臭粪坑?你不臭也要把你往里拉。你没有为自己喊冤的地方,没有人是你的包青天。要怪只能怪历史。
3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人好多人在吵嚷着开门,福森和秀竹吓得两腿哆嗦,知道是祸事来了,没等把门打开,一帮红卫兵就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拉起秀竹就走,还有一帮人满屋乱翻,吓得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张着因饥饿而无光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