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年,她44岁。一个看上去貌似并不吉祥的流年。于是开端时,就已显示出,在日后它注定会成为一段不平的回忆。如夏日蓬勃的藤蔓样,缠绕住那颗孤零零的心。以至每在夜晚来临的时候,都不能安静入眠。夜风撩动窗际时,心底便微微颤抖起来了。一阵阵的,是初夏展开的合欢花模样。细腻而蓬松。不经日。几场风。几场雨。就无力地凋零了。
他逝去的时候,她的丈夫身处异地。多年的感情最终走向流水的浅处,如一条缺乏及时补给的河流,干涸在遥远的北方城市。他离去,她不再为难。他归来,她亦不再欢喜。100来平米的房间似乎只是她一人的国土。她守着它,就如守着自己内心不能言语的哀戚。
那些年少时在学校的香樟路下蔓延开来的感恩与和谐,已被长年累月的物欲追寻而摒弃了。如今他们贴紧了生活的表面,额际再没有光芒。唇齿间尽是平庸与媚俗的气味。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少语,满衣襟都是榆树果实味道的男子。她亦不是那个在篝火从中舞得欢快,眉目明朗的女子。
她曾经,为他而迁徙了自己的故土。那个南方的,一年四季都散发着火腿香气的小城市。空气潮湿,尘埃落定,于是树木显示出经久不衰的苍绿。起初她是厌恶这个高高在上,被烈日暴晒,空气稀薄,灰尘肆意的城市的。她厌恶那些市井中飘扬出的阵阵羊肉的山味,以及酥油的腥腻。但是年轻的崭新的爱情让她学会了容忍,学会了以一种折中的方式来经营两人相去甚远的生活。直到某一天,她发觉自己习惯了这干燥得能掉出渣来的空气和乍起乍收的大风,而遗忘了南方那城市中雨季到来时的闷热与滂沱。
她看不到自己老去的痕迹,而在一个朦胧的清晨,在镜子里发现了一朵枯槁的花朵。垂败的蓓蕾,带着朝露,却不再有新鲜的气味。
她记起,他临走的时候,她告诉过他,有关他的健康每况愈下的事情的。于是他清净地走至他的病榻,看到一堆蜡黄色的干柴蜷缩在白色的被单上。他问他,这一次,你要去哪里。去多久。他如实回答,更北的地方。半年左右。干柴听此却转而舒展了,侧过身去,喃喃道,那你是赶不上我的祭日了。
声音虽小,却着实惊动了床边挺拔的男子。他微蹙的眉头如同这城市上空突然盘踞在一起的彤云,风声低垂,雨色欲滴。
结果他还是如期的走了。乘飞机越过千山万水。于是那简约的对白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道别。
已经第四次从家辗转到医院了。她开始害怕看到白大褂淡定的表情和潦草的字迹。她一人坐在医院彻夜通明的房间里,心思如同潮水。一个硕大的家庭,一个硕大的即将降临的苦难,就这样轻飘飘的掉至了她的肩头。平日是雷厉风行,骄傲强势的女子。时光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一点点消磨了她的倔强。塑料容器里的液体,点滴点滴流逝掉,用微薄的力量去拉拢病人求死的决心。
还好,还好。她告诉自己,他正在路上。
孩子一贯是一盏不灭的灯火,照亮成人在漆漆的道路上不能明晰以至确认下的方向。倘若女孩子是希望。那么男孩子便是力量。是的,她有一个年华正盛的儿子。他拥有着他父亲的眼睛和唇。拥有着与他一样沉默的秉性,在如临大敌的境况中,安静得近乎无情,只如同一个冷眼的旁观者。身形的忙碌与内心的焦灼都是别人的。他,从不言语他的王国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所以,她一贯视他是比丈夫更能予自己力量的男子。因她予了他生命。予了他身为人能够拥有的一切。并且因她能够掌控他。掌控他的喜忧和来去的路径。
于是,她在没有过问过儿子境况的情况下就急切地召唤他回家了。她自以为予她强大力量的这个初长成的男子,可以平顺而自如地打点好生活,奔赴她摇晃不已的内心。她以为他的生活是简单而枯燥乏味的。一切,都是她以为。女人在自信与危难时总会表现出繁盛的自以为是,一如庭院中独领风骚的花木,终不能探查到在她领域之外的烟火。
二
那时,这个沉默的小男人已经踩在了走出大学门槛上。四年的异乡生活,让他自持并懂得了冷暖自知。初次领略到了世间人情的亲疏,使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纵然是在别离的餐席上,他也是神色恬淡得如同局外人。
大学生活并不如意,也许只因最初的期许太过强烈,其倾入的意想已远远偏离了现实的轨迹。这许是每一个生中不可逾越的沟壑,当我们乘着年轻的翅膀越行越远的时候,我们,都会鲁莽地遗忘了地面的坚实与质朴。
还好,他记得这样的女子。一个在最无序而昏盲的时期里给过他光的女子。致使许多年后,他结婚生子,生活变得机械而笨重,规律得让人昏昏欲睡时,他依旧会偶然在某个星光闪烁的夜晚,背着妻子偷偷怀念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他们惬意的偶遇。她发际散发着的腊梅清香。他们第一次在留学生宿舍楼下的拥吻。那些时日的影像,就这样一点一滴被夜风吹至枕席。
人总是对残缺念念不忘。太过完美,人容易遗忘。而世间并不缺乏完美主义者。他们不过是心怀侥幸的愚笨者。生的苦难本就远远大于美好。我们不能企及一路平顺。到头来,最好也不过是个收支平衡。这是他后来告诉自己女儿的。彼时,她已是是待嫁的闺女。心思出落得如同盛夏的果实,饱满而鲜亮。
他还说,我们的命,总会在曲折中越走越实用。
他说的语重心长,却不知道,其实孩子始终都不能懂得大人深厚的言语。
接到母亲的电话,与辅导员因为延迟交论文而争吵过后,他别了校园里愈发浓密的柿子树,别了大学的女友,独自一人搭往回家的飞机。起初,他是邀她一同前往的,以相互慰藉排遣内心隐忧。但倔强而清醒的女子拒绝了他的好意。她知道,这样时刻,以一个暧昧的身份走进,是容易发生不悦的。于是她选择了遥远的静观,日夜双手合十,为生祈福。
飞机起飞在清晨,1小时的旅行还使人来不及整理心情。离去与到达都是如此冷清。他记得走入登机口的时候,女子在大厅明亮的有些刺目的灯光下单薄的样子。她向他微笑,遥遥地招招手。朱唇翻转仿佛说了什么,发觉他不能听到便保持了安静。始终是这样的女子,以自己薄弱的勇敢给恋人力量。天不黑。风不大。万事都会明亮的。
倘若知道,这是有关她的最后记忆,他抉择的出口,又会开向哪里?
没有休息,直接便奔赴了病房。街道是曾经的街道。成长的路上他一次次跑过,却终被他叛逃而去的街道
时光在边际
2027-12-12 15:2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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