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改革开放的口号发出了十余年之后，改革的声波终于震到了北方城市哈尔滨的东北红光机械制造厂。由于企业连年亏损，再加上私营机械厂的挤兑，这家拥有几十年历史的国营企业终于宣布了停产了。厂技术科的白强是最后一批接到放假（失业）通知的中层干部，他当时的心情是就像是一句脍炙人口的歌名《让我欢喜让我忧》，他的心里也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白强时年三十出头，正值年富力强好时候。几年他就有过下海经商的想法，但始终没舍得放下手里这个吃不饱、饿不死的铁饭碗；此时工厂的停产终始他被迫地放下了心中的枷锁，所以对他来说这倒是件好事：他不必再在辞职的问题上踌躇，可以坦然地放下包袱去实现自己多年的宿愿——“下海经商去了！”可是，海在哪里？哪里的海适合自己去乘风破浪，这是他所面临的棘手问题，也是他从前没敢扔下铁饭碗的重要原因。在厂里开过停产放假的会后，白强跟在人流之后最后走出了工厂的大门；他一度留恋地转头回望，那些熟悉的厂房象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依然有序地排列在那里，似乎不卑不亢，丝毫不去在意这个在它们的房梁下工作过、奋斗过、吃过苦、流过汗的人此时的心情。
出了厂门，时间已近中午。白强一时想不出该去哪儿，一种茫然的失落感油然而生，他觉得自己就像沧海一粟。知道今天就要放假的他，昨晚几乎整夜未眠；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家睡一觉，然后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
白强来到马路斜对面的公交汽车站。时值中午，路边仍站了许多等车的人；一台破旧的两厢中间用帆布封闭的加长公交车停在站台不远处的地方，接受着等车人群叽叽咕咕的指责。看样子是那车出了故障，这里有不少人刚从上面下来，此时正和其他人一起等待下一班车的到来。白强站到人群的边缘打开腋下夹着的小皮包，伸手摸索出几枚一角的钢镚。他到家的车程需经过一个分区点，要买七角的车票，可他把兜底扣个遍却只找出六枚一角的硬币。他明知兜里还有面值大些的钞票，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却不想破开；索性他用拇指把叠压在手里的一摞钢镚撵了两枚进兜，打算用余下的四角坐到分区点，然后走一站地回家。
几分钟后，一辆标有数字3的黄褐色公交车缓缓驶来，车体不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等车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他们判断着车门应停的位置向路边拥去。白强把夹着的包拿在手里，另一只手紧握着四枚钢镚跟着做好挤车的准备。汽车终于在驾驶员一脚气压制动的排气声中戛然停住。没等车上的人下完，底下的人已蜂拥般地向车上挤去，白强几乎没怎么费劲就被后边的人群推上了车，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闷热的掺杂着汗酸的味道直沁口鼻，他顿时困意全无－－－－－－－－用鼻子做着半程的呼吸侧身挤到一处相对松快的地方拽紧了扶手。车辆缓慢地开动，女售票员正在吆喝着大家买票，“后上车的请主动买票啊！上趟车下来的请把车票拿出来让我看一下。”她嗓音嘶哑，看来已经知道了有些人是从上趟车上下来的。
白强买过票后就一直凝视着窗外，他实在厌恶这拥挤嘈杂的环境。他用目光在车外搜寻着一切能让他感到新奇、或者热闹的东西，好使自己减轻在车内难受的感觉。这时，一阵马达的轰鸣声由远而近传入他的耳鼓，接着一辆蓝白相间的公路赛摩托车从公交车旁驶过；白强的目光立即被吸引了去，他看到那是一台日产的川崎摩托，摩托上一个穿着入时的青年几乎趴在车上的，肚子顶着油箱，脖子上一条金光闪闪的链子耷拉在身前；他的车后座拉着一位妙龄女郎，女郎撅着屁股搂着男青年的腰，身体紧贴在男青年的背上。在两人之间，男青年的后裤兜里，露出顶着一根天线的半截大哥大电话。“太潇洒了！”站在白强旁边一个乘车的女孩对她男朋友说。女孩露出一脸的羡慕，似乎在用这个时髦的词儿来证明自己和摩托男女一样是时尚的。他的男友没有吭声，好像并不在意似的，但目光却和白强一样护送着摩托车在一直从视线里消失。女孩的朋友年龄看上去和白强相仿，白强似乎洞察到了他此时的窘境，由此，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自己高大了不少，虽然他们都一样挤在一辆又慢又破的公交车上。“的确潇洒，”白强也在心里嘀咕着，－－－－－－－他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会那样潇洒。
白强在分区点下了车。晌午的阳光直射向大地。他深吸了一口沁润着路边丁香花香的空气，把皮包重新夹在腋下，然后顺着公交车行驶的方向向前走去。此时街道两旁的餐馆已在门口支起了阳伞，伞下三五成群的坐着正在吃饭或是点菜的客人。那些客人或是是衣着光鲜满面红光，或是光着膀子趿拉着鞋不修边幅，但在他们的酒桌上很多都立着一个或几个竖着天线的大哥大电话。白强知道这些人大都是附近做生意的老板们。
天气还没热到非在室外吃饭的程度，他觉得这些人的方式似乎是向路人的一种炫耀、一种显摆，但看起来的确热热闹闹的很有气氛。可白强的心里却油生了一种孤独感。他从伞旁走过的时候总是要不经意的看看桌上的酒菜，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已经饿了。白强上班的时候由于薪水微薄很少去饭店，这会儿，他更舍不得找个座位坐下点两个菜；他觉得自己很窘，就像刚才他在车上想象那个女孩的男朋友一样窘。于是他从步道板下到了马路上，不去看那些阳伞下的情景。
直到二十年后，白强对那一年那一天感到的窘境仍记忆犹新，还有那句他因此许下的‘一定要发财’的誓言。当然，那种心态主要归于工厂放假给他带来的心理落差；虽然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也早就有过要辞职的想法。但是，那一天他所看见的，在往常不会太经意的小事，他都感触颇深。
二

第二天早上白强醒来的时侯，墙上的挂表已指向六点，这是他平日上班时起床的时间，他的生物钟早已适应了这个规律。他明知不必去上班，而且因为昨晚和妻子丽萍聊到很晚，很困，但他还是在这个时侯醒了。他不打算睡了，因为今天就是他自定的奋斗的开始（虽然没有目标），这是他昨晚躺在床上冲着背对他的妻子说的话。他这样劝慰她，“丽萍，你不要有什么压力，这是我早就盼望事了。你不也总说咱这生活过于单调吗？这回机会来了，我真的要好好的干一番事业，让你和孩子过上幸福的生活……”白强信誓旦旦的说。由此，他还引经据典一番，“你是当老师的，塞翁失马听说过吧？这是我认为最富有哲理的故事。边塞一老翁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