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着小雨,微凉、爽快。我走在路上,手里擎着一柄黄色雨伞。我看见有两个六七岁大的孩子跳到路边的花池里。有一个说:“你逮着青蛙了没有?”那个说:“没有。”我微微一笑,顽皮的孩子,弄得满脚泥,怎么回家呢?我朝前走去,有个孩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你看,这有朵丝瓜花呢!”像被点了穴,我立住,茫然回过头,看到花坛里有一株丝瓜秧盘旋着低矮的灌木,一朵丝瓜花在细雨中开放着。并不是很美,只是开放着。“这有朵丝瓜花呢!”这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茫然注视着,那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欢快地说着什么,我再也没有听见,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朵花了。
初中时,我喜欢过一个女孩。她短发,头发总是很乱,皮肤很白,带着一个蓝色框的眼镜。大部分时间她都不声不响,很文静。可又经常看到她跟她的朋友放肆打闹,仿佛又变了一个人。
有一天学英语课文,老师叫她来读。她很小声的读完了单词“Taxi”,翻译时却很大声地喊起来“出租车!出租车!”喊的好像真在大街上一样。早晨第一节课,大家昏昏欲睡,突然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然后哄堂大笑。笑的那个年轻的女老师都替她脸红了。而她却只是回头看着我们,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那神情好像在问“你们为什么笑”。从此我被她迷住了。我总是呆呆地看着她,等到她回头,又马上装作没事。那时有个愿望是为她画一张画,于是抽屉里多了些丑陋的画。
她跟她后桌的男生要好,有时候被他惹得哭鼻子。他摸了一把她的头,又喊她“四眼妹妹”,她笑着追着去打他。笑声洒在教室里,是发甜的气味。体育课上,到终点的她气喘吁吁,我伸脚轻轻绊她,也喊她“四眼妹妹”,脸上的微笑准备了很久。她歪过头,冷冷的目光盯着我,一语不发的走开了。操场上都是跑来跑去的人,很热闹,而她一只手叉着腰的背影离去,冷冷的背影。
课间,那个跟她要好的男生在黑板上乱画。画了一个小人,头小,肚子长,两条腿圈成圆形。有人问:“你画的是谁?”他大声说:“咱们班有人喜欢四眼妹妹,我画的就是那个人。”我做贼心虚地竖起耳朵,心里不安。“谁这么丑啊?”大家起哄,笑声一片。“你们看这个人是罗圈腿!”他说完,拿起一只彩色笔重新把那个小人的两只腿描画出来,又是一阵哄笑。“陈思远,你最近不也画小人吗,你画的是谁啊?”他挑衅地看着我。我的心一紧,连胃都被惊疼了。上课铃响了,很长时间老师的嘴在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是的,我就是他说的那个“罗圈腿”。后来的我知道其实那只是有些轻微的O型,那时却是一场灾难。体育老师大嗓门地说,让我纠正走路姿势,不然以后会变成“罗圈腿”。声音钻进每个人耳朵,撞着我的心。当时没人出声,而现在他们都这样笑了。
从此,大家的视线里有了一个不够光彩的暗恋者,而且他还是个被人笑的“罗圈腿”,他喜欢沉默。也爱奔跑,只有奔跑才会让他好过些,他成了校记录的保持者。
跳远的跑道上,我发疯一样的奔跑,落地时,沙子四飞。周围的人在欢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我腾跃到空中时,目光扫到她,自己就像断了翅的风筝,掉在地上。我拖着扭伤的脚,故意撞了她的肩膀,走出人群。身后是很多人“啊”的惊讶声,而她动也不动,我忍不住回头,还是只看到一个默然的背影。
我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这个女孩在我的青春里演绎着默片,我也在青春里失语了,不爱说话。人们说,你很内向。
再次遇到她,是在大学二年级。同乡聚会,有人把一个学妹老乡推到我面前。她还是很白,却没有戴眼镜。头发长了,很柔顺的垂在耳边。我装作不认识,“介绍一下呗”。可她却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好久不见,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初中同学——连思月啊”。触到她手的瞬间,我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她高三时复读了,所以成了学妹,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关于大学。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聚会散了,我沿着学校的大道奔跑着,那是春天,却有叶子落在我的身上,像我猝不及防的眼泪。原来我从没有忘记她。
她参加一个炭笔素描的兴趣小组,每周有一下午的课,于是我也去了。记得那一次,迟到的我悄悄进门,走到她身旁。她的左手轻轻地拢一下头发,歪过头来一笑,做三个字的口型“你来了”,没有声音,我的灵魂却在震动。仿佛周围的阳光钻进了我的天灵盖然后猛力地向四周顶去,一阵眩晕。清醒时还是看到她新月般柔和的脸部弧线和白瓷般的肌肤。于是,那天我为她画了一幅栀子花。阴影打的很重,花朵晶莹的让我几乎落泪。也只有这样的花能配得上她。她接过画,神色一凛,说“我会好好留着的。”随即眼波一动,又娇笑说:“你等着,我也送你一幅画。”
几天后,我接过我期盼好久的画,构图跟我的画几乎一样,花朵却是我不认识的,纸上还带着未擦去的橡皮屑。茫然的看着她。她手指往纸上一点,仰着头朝我笑“你看,这有朵丝瓜花呢!”我讪讪地笑着“什么意思啊,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让人待见的丝瓜花吗?”她更用力地在纸上接连地点着“就是丝瓜花,干嘛,不喜欢?不要,我就撕了。”说着就要上手抢。我忙致谢收下才作罢。
我们成为了朋友,打电话问候,同参加活动,有时候还一起上个自习。我的舍友打趣我“好暧昧哦”。不是不想从“暧昧”发展到“恋人”,可郎有情,妹却无意,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这个“郎”就变成了“狼”,让女孩避之不及。这点,我明白。
转眼大四,大家都在为前途奔忙。离别,转瞬即至。我想在离开之前,说出那些我未曾说出的话。
那天也下着雨,我从广场上等她,她从绿树掩映的路上走来,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手里擎着一把薄伞,是黄色的。“我们走走吧。”我接过她的伞,歪着打着,与她并肩走着。
她说着前几天过生日的情景,说着收到的礼物,包括我送的一条玉石手链,很普通很晶莹,却能代表我的心。“你怎么突然走了?”是啊,那天我落荒而逃了,因为看到另外一个男生送她的钻石手链闪耀的吓人。“没什么,有点事。”
都不知道走到了哪条街上,她停下来,转向我说:“我们可能会很久再见不到,你总应该有话说的吧。”
我嗫嚅着开口“你保重吧。”说完就干咳了两声,这不是我心里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