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
杏花微雨,杨柳轻烟。
苏记绸缎庄老板苏中昌在丫环小翠的搀扶下走出厢房。满院的桃花梨花粉粉白白正开得热热闹闹,几只灰色的雀儿在枝头跳跃着欢叫着。
四姨太夭夭蹲在一株梨树下全神贯注地逗弄一只小白猫:“雪儿,跳起来,来呀,跳一下啊。”
几个小丫头凑在院子东头的亭子里描花绣蝶。
管家柳雨拿一只花剪穿行在花丛间修枝剪叶,不时哼几句不知出处的戏文。
五姨太这时从西厢房出来了,丫头小佩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挺着大肚子的五姨太婉儿挪着有些沉的身子,一只手扶着小佩的肩头,另一只手优雅地甩着绸帕,尽量地想显出一些款款的风韵来。
苏中昌在小翠搀扶下在一处躺椅前坐了下来。
微风吹来,丝丝缕缕的花草的清香慢慢地在空气中弥漫。苏中昌嗅着带有花香的风不由大声地打了个喷嚏,夭夭吃了一惊,回头睃了老头子一眼,一声不吭抱起小白猫扭身往厢房走去,经过婉儿身边时,忧心忡忡地看着婉儿白里透红的粉脸说:“妹妹可要保重身子啊,当心着了凉。我们身子虚都不会生养,苏家可就全指望你了呢。”婉儿妩媚地笑着,骄傲地望着夭夭说:“我的身子骨壮着呢,姐姐就别替我担心了,倒是姐姐娇娇柔柔的身子可得注意调养,再惹出些旧疾,别说老爷心疼,就是我们看着也担忧。”夭夭笑笑没再说什么扭身进房去了。
婉儿慢慢地在院中逛着,不时拈一两瓣随风飘落的花瓣调皮地吹出去好远。苏中昌看着夭夭妖娆娇俏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又回头盯着婉儿隆起的大肚子,眼神空洞地看了许久,暗暗叹了口气。
“老爷,该喝药了。”女佣方妈捧着一只黑糊糊的大药碗在身后轻轻地说。
“周大夫来了吗?”
“刚来,在前面坐着呢,让老爷喝完药去前堂号号脉。”方妈敛声静气地回答。
“今天的药不喝了,倒掉吧。”婉儿缓慢地挪过来了,板着脸对方妈说:“怎么能让老爷在露天地里喝药?见了天的药是没有药效的,连这都不知道吗?”
“是四太太要我端出来的……”方妈嗫嚅着,惶恐地愣在原地。
“重新熬去!一会儿让小佩给你拿些冰糖,再服侍老爷喝,中药那么苦天天喝不反胃才怪。”
“哎。”方妈答应了一声匆忙去了。
“老爷,”婉儿娇声娇气地挨过来,“一会儿让周大夫看看要不要开些安胎药好不好?我怎么感觉这身子老不舒服。”
“去吧去吧,你身子骨弱,别在风地里凉着了,回屋去让周大夫看看吧。”苏中昌挥挥手慵懒地闭上了双目,婉儿不满地撇撇嘴扶着小佩的肩头离去了。
“小翠,你今年多大了?”苏中昌突然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小翠。
“十七了,老爷。”小翠看着那双眼睛胆战心惊地低头回答,“愿不愿意做我的姨太太?”小翠吃惊地愣在那里,“愿意的话,下月十五就迎娶你做我的六太太。”“老爷,我……我……”小翠嗫嚅着不敢抬头。“怎么,不愿意呀?如果答应了我好处多着呢,以后再生下个儿子,我这大片的家业就是你们母子的了。快应了吧?”苏中昌突然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小翠,“小翠,快应了老爷我吧?”
“老爷……小翠答应就是了……”

转眼,临近佳期,苏家大院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的气氛。
苏中昌要大张旗鼓地迎娶昔日的贴身丫头小翠,举家上下无不万分诧异,连日来上上下下议论纷纷,尤其是婉儿,初听到消息时火冒三丈,赌气午饭也不吃,把几个服侍的丫头好一通怒骂,而后挺着沉甸甸的大肚子艰难地来找苏中昌,不依不饶地讨要说法,“老爷,奴家身怀六甲,有服侍不周的地方让姐姐们帮着些也不为过,怎么会突然纳个小丫头子?一个小丫头哪里会伺候您呀?老爷,奴家年幼不知情就算了,好歹也和姐姐们商量商量吧,这么做是不是太仓促了……”苏中昌躺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摇着:“我是担心你肚里的孩子出生后会寂寞呀,得让他多个弟妹什么的做伴嘛。你也累了,赶紧吃了饭去休息吧。”
婉儿气咻咻地回到厢房,把门摔得山响。
后半夜,睡在后院耳房的小翠突然痛苦地大喊大叫,嚷着肚子疼,苏家上下全被惊醒了,大家忙着揉的揉,推的推,有人赶紧请来了隔壁的王大夫,王大夫诊断了一会儿说是中了巨毒已经没救了,经常上门给苏中昌看病的周大夫也赶了过来,前后检查了一遍,看着小翠的脸色略显惊疑,但见众奴仆在忙着装殓,也就没有说什么。
小翠还没有做一天六太太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突然没了命。府里才挂上的红稠彩带转瞬又换上了白幡。
头七这天,由方妈带着人把小翠的棺材运去家庙,等合适的日子再行下葬。
看着方妈等人出了院子,苏中昌咆哮着叫管家柳雨把家中不论主子下人全招到院子里站着,让柳雨挨个逼问到底是谁对小翠下了毒,审询了半天没一点结果,婉儿走上前瞅着夭夭嗲声嗲气地说:“哟,四姐姐怎么忘了?妹妹没有记错的话,那天的晚饭好象是小翠陪几个姐姐一起吃的,你们都吃了些啥怎么会不记得了?”夭夭和另三房太太骤然变了脸色,夭夭带头跪了下来:“老爷,小翠那天是被我们留着喝了碗汤,但也不能以此认定是我们下了毒啊。”“老爷,冤枉啊!”另三位太太也跪了下来,“我们真的没有下毒啊!老爷……”“把几位太太给我带走,送到城南那所旧宅子好好派人看管,伺候各房的随从也给我关起来,等我调查清楚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是,老爷!”管家柳雨点头哈腰地答应了,一声吩咐,几个下人立即围了上来。“老爷,不能这样啊,老爷,放了太太们吧……”各房的服侍丫头老妈子也都跪了下来,一片苦苦哀求声。苏中昌环视着包括五房太太在内的四十多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小翠这么不清不楚地去了,你们谁都脱不了嫌疑。这样吧,看在你们服侍我多年的份上,算了,你们都走吧,我这里也不敢再留下你们,柳雨给大家分些盘缠,各自讨生活去吧。但是几个太太不能饶恕,柳雨一会儿把她们送过去。”“老爷,不能这样啊!老爷!”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跪了下来,一片苦苦哀求声。“除了婉儿,你们都走吧。”苏中昌有气无力地说完,头也不回地进房去了。

偌大的苏家院子一下子空了。
下人里除开方妈和柳雨,所有的人都被赶走了。
是夜,苏中昌一个人呆呆地独坐着,方妈捧来一碗参汤:“老爷,不早了,喝些汤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