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后,天奇热。我一个人在书房,蹲下身子,拾掇着堆积在角落的一些杂乱的书籍。母亲撒着拖鞋,怏怏地进来。我微微地抬起眼,见她仰着脖颈,脸涨得红红的,两腮的肌肉左右抽动着。她看起来凶巴巴嗔怪的样子,眼神里,罩着一层层哀怨的浮云。我鼓了鼓腮帮子,眼光从她的视线迅速挪开。她扯着嗓子说:“你把那些破书好好整理整理,乱糟糟的。看你平时没怎么看。有些不用的就收了破烂算了。”
“哦”我支支吾吾地回应着。
我睁大眼仔细地挑拣着,把一些废弃的文稿和破损的书籍码起来,扎成了捆。这时,我看到一本破损发黄的《小说月报》,冷冰冰的躺在角落里,泛着黑黝黝的光泽。我小心地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指尖轻柔地在封面上摩挲着。我扑棱棱地打开书页,一页纸从书里滑落出来,轻柔地抖落在地板上。那是一张粉色的带有卡通的信纸,折叠成桃心状,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还有签名。字迹看起来有点模糊。
我颤巍巍地捏着泛黄的信纸,凑到近前一嗅,一股馨香的味道淡淡地飘进我的鼻孔。我仔细端详着折叠的桃心,舍不得拆开。它在我手里如一只飞翔的风筝轻飘飘地晃动着。我蹙眉迟疑了一会,便打开信纸,草草地扫了几眼。突然,我的手僵住了,心里猴急般地潮起一片波澜,心揪揪的。
“老师,能叫你一声大哥哥吗,我爱你!”
我的眼睛潮湿了。
……
(二)
清晨,东边的天空抹上了一片薄薄的红霞。西北边陲一座幽静的小镇依然还在沉睡中。这里,矗立着一栋饱经沧桑的钟鼓楼,就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安详地坐着,庄严而肃穆。
离钟鼓楼不远有一座学校,叫凤凰一中。那年,我们即将师范毕业,我被安排到这所学校实习。我们的实习生活从这里拉开序幕。
我们的宿舍,安排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村落里。这里一片荒凉,周围蔓延着一丛丛稀疏的茅草,焉巴巴的。光秃秃的荒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座座土坯房。在冷风的撞击下,黑不溜秋的屋子有气无力地躺在那,显得萧条和寂寞。我们找到了学校提前预定的一家大院。
老板娘叉着腰土里吧唧地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迎接我们。她挪动着肥胖的身体,抖动着一对猪尿泡似的奶子,看起来显得十分的臃肿。她带我们走进院内。院子很大,有十几间平房。靠门两米来远,有个厕所,是用破烂的砖块垒起来的,旁边拴着条狗,叫花花,那狗一听到外面有动静,就伸长脖子,扯着嗓子嗷嗷地叫。院子中央搁着一口大缸,里面盛满了水。推门进去,屋子里冒出一股瘆人的寒气,紧紧地逼了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屋子里很潮湿,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屋内的摆设很简单,每间房子摆着一张床,一个小床头柜,还有一张巴掌大的小板凳。我的心打起了突儿,感觉被一只钳子夹了起来,甩在地板上,紧接着用棒槌捣碎。我灰着脸空落落地冲同事说,哎,这鬼地方,让人受罪啊。
总算是安顿下来了。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我累得够呛,我收拾好床铺,如一堆烂泥瘫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下午,我睡得很香、很香。我迷迷糊糊地被带队老师叫醒。我平板着脸,不悦地盯着他看。他也窝着黄瓜似的脸,嗓门里蹦出来一个浑圆的声音,快起来,我们有事要安排。我张着嘴打了一个圆滚滚的哈欠,心里暗暗地骂道,讨厌啊,把我的美梦给搅和了。带队老师把我们集中到院子里,互相攀谈起来,其实瞎扯的都是一些实习的事情。不过,谈论的气氛还是十分热烈的。因为带队老师的幽默和涵养,总能挑起我们的兴致。
我们的带队老师,是个大胡子,叫武君宝,是我们学校中文系的教授。他看起来很邋遢,一张抽象扁平的脸,蜡黄蜡黄,草丛般的胡须不规则地散乱着。他习惯穿一件土得掉渣的休闲服,一条时髦的牛仔裤紧巴巴地裹在肥胖的身体上,显得很不协调。他像个哲人一样,优雅地用两根指头夹着烟卷,悠闲地撮一口烟,然后舒坦地吐出来,眼里透着一丝兴奋和满足的光芒,感觉就是一个成熟睿智的老者。
武老师可不是个简单的人,肚子里学问满当当的。他不光精通古代文学,还精通周易预测。冲着这一点,我有时候讨好似的缠着他,想从他那里学点一招半式,看他兴奋的眼神,我就看出来了,他身上还是少不了文人那股臭粑粑的清高和酸气。他又撮一口烟,不紧不慢地吐出去,然后捋了捋那乍呼呼、脏兮兮的大胡须。豪情万丈地说,我们来这就是来到了一块福地,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才情和青春啦!
下午,武老师带着几个学生去了附近的城隍庙。有的同学都到镇子里转去了。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花花懒洋洋地躺在窝前一块湿湿的空地上打着盹。我坐在院子里,呆呆看着花花,感觉浑身没劲。我走进屋里,又睡。可躺在床上,却没有一点睡意。我索性起来,出门,透气。
出门不远,来到小镇。阳光暖暖地洒下和煦的流光,和谐地笼罩着小镇,活脱出淳朴温馨的气氛。我沿着街巷,好奇地走着,眼光慢慢地滑动,不经意地碰撞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来来往往的人群如水流一样滚动着。他们穿着打扮很朴素,披着粗布衣服,脚上穿着清一色的布鞋。他们昂首阔步,迈着矫健的步伐走着,脸上荡起暖暖的笑容。市场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地响彻着,夹着特色小吃浓郁的香味,远远地飘来,奏响了镇子纯朴自然的乐音。我无暇顾及周围热闹的景象,径直向城镇最繁华的地段走去。走到一家书店,我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书店不大,但名字却很美,很吸引人,一下子把我的心牵走了。我稳了稳神,仔细打量那发黄掉漆的牌匾,上面模糊地写着“檀香书屋”四个大字。听着名字就感到十分的舒畅和温馨。
进入书店,看着一个帅气俊朗的中年人笑笑地过来给我打招呼。我知道是书店的老板,我也笑着点点头。
“欢迎光临”一句简单的问候,着实让我的心里暖暖的,就想在温泉里沐浴一样。
“老板,这有外国文学作品吗?”
“有啊,最里面哪一排都是外国作品。他指着靠东的方向,脸上漾起一阵灿烂的笑容。
我笑了,轻轻地走到书架前。架子上,是一排排散发着墨香的书籍,码的整整齐齐。我往里面走了走,看见六七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蹲在角落里看书,我心里突然有一种久违的感动。转身往东走的时候,我没注意。“砰”地一声,我和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撞在了一起。我的脸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