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宛记得。
那日的陆长歌,白衣凛冽,眉眼焦灼。肃寂的灵堂里,静默不语,却瞬间成为了她全部的希望。
她记得。那日在长歌怀里,她失声的哭泣,身体渐渐绵软,失了最后的力气。
而陆长歌,耳鬓贴在她额角,暖若晨朝。宛儿,我带你回去。
他陪她服过丧期,寸步不离将她护在身旁,又慷慨解囊,替她安置好府内上下,最后更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回自家府上,在父母面前屈膝拜倒。
孩儿求爹娘应允,让我和宛儿完成婚约。
她记得。那日陆家老爷夫人的点头默许,宽慰地望她,令她在厅堂之上再度涕零。
她已不是昔日江南巨贾府内的闺秀,长歌仍旧如此待她,夫复何求。
她也以为,长歌与她是命中注定的归宿,一生必将不离不弃。
于是安下心来,为他裁衣调羹,侍奉长辈,亲朋琐事亦处理得井井有条。一心只盼年月快度,让她披冠霞带,成为长歌之妻。
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样负载她全部期许的长歌,竟弃下她的等待,爱上了别人。
那所谓的人,是他失足跌落山崖时救了他性命的狐妖。
那日清晨她还亲自为他捧上精心调制的粥羹,轻声软语,早些回来,莫要让爹娘挂念。长歌便微笑,抬头望他,瞳澈如流。
他一夜未归,她便焦急的站在门口等至清晨。好不容易见到他疲惫的身影,欢喜未及,便望见他身侧纤弱的女子。
苏宛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陆长歌轻声对她,嫣眠是妖,我瞒了父母却不瞒你,只因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犹豫片刻,终是吞吐道出,还望你宽容相待。
苏宛手心冰凉。长歌眼底的闪烁,她岂非不晓。
那身侧的嫣眠,纤纤流苏,细细眉眼,淡淡望她,轻笑浅浅。
苏宛亦对她微笑,眼底却是看不尽的苦涩,凄然流转。
没人知道那一刻,修长的指尖不经意地陷入掌心,血珠无声划落。
二
嫣眠自此便在府中住下,苏宛卧房与她东西相对,日日在窗棱之间看着陆长歌信自进出,眉眼含笑。
她掌心的伤便越来越深,不得不请了大夫仔细包扎。
陆长歌捧她的手时眼里有关切的疼惜。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心口瞬时涌起暗藏的疼痛,她低头想问陆长歌,你却可还爱惜我。
朱门忽被推开,嫣眠急急赶到她身边,满眼关切。姐姐可有大碍?
陆长歌却替她开了口,宛儿没事,到是你,天已凉了,怎也不多加件外衣?
声声字字,刻进苏宛心里,仿佛火烙。
是夜,她独倚窗阁,清泪冰凉。
下月便已是她与长歌的婚期,长歌却仿佛忘记,只字未提。
她知道府中的下人早已议论纷纷,看待她的眼神亦与从前大不相同。
她也知道,陆家的老爷夫人将长歌唤到身边语重心长,如何取舍但凭你自己的意思,只是不要后悔。
她更知道,长歌的眉宇间凝结深重的雾气,沉默不语,任嫣眠扯着他的衣袖清泪涟涟,长歌,你曾说过不会负我。
事已至此,教她如何自处。
狠心收了行装,悄出房门。
那对面房里的男女,相对而坐,谈笑甚欢。苏宛深深望去一眼,终究别过头去,忍住泪水。
密林荒郊,寂寥空旷。苏宛举头望见皓月当空,凄然的白色将眼中的泪水全部绝堤。
这世上,她终究只是孤苦一人。
身后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长歌急声唤她,宛儿等我,你要去哪里。
她下意识地回头,陆长歌便看见了她月色下苍白的容颜。目光凄然,泪流满面。
她说,长歌,你我……缘分怕是尽了……
口中呢喃,心脏却仿佛被钝器连刺,凝固成面上的冷清。
长歌看到她苍白的指节,手掌包扎的白布,忍不住心疼。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抱紧。他叫她,宛儿……
苏宛却忽得看到面前一道刺目白光,想也未想便纵身拦在长歌身前。利剑当胸。血流如注。
她却笑了,眼角遍布凄凉。身体直直倒下,跌进温暖,如春。
黑影在她眼前转瞬即逝。只剩下陆长歌难过的面容,泪水滴进她的眼睛。
他说,宛儿,我们回去成亲……
冰河化暖。
苏宛的唇角微微上扬,终是失了知觉。
三
陆长歌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守在塌边握紧苏宛的手。宛儿,你一定要好起来。
她对他安静地微笑,面容苍白而温存,反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所有人都以为,那天陆长歌追她出门是对她情深过嫣眠的最好证明,却只有她明白,长歌的心,只若浮萍。名臣之家的独子,自小便习惯了号令于人的寂寞,嫣眠助他,救他,这份恩情之带的迷恋于他,任何人也无法取代。
她亦望得见深夜里长歌对窗的叹息。那夜他将她抱回府内医治,嫣眠便不见了踪影。苏宛懂得,嫣眠对长歌,无非是与她一样的深情,无法自拔,亦不能与人分享。她便料想,许是在长歌追她出府门的一刻,嫣眠的心,便寒了。
她握紧了长歌的臂,喃喃低语,长歌,切不要再让我离去。
长歌抚她的发。好宛儿,我怎会舍得。
眉宇间,却是迷雾般的惘然。
八月初十。陆府大宴宾客,厅堂喜庆。
长歌牵了她的手踱入大堂,侧头微笑,温暖如春。
苏宛的右手却捏紧了衣襟,没来由的疼痛使得苍白的指节不住颤抖。
此时此刻,她怎能退却。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周遭忽然没了声音。
苏宛起身,自镂空的喜帕间,看到长歌冰冷如霜的侧脸。
那立在院落中的女子,一袭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素白,凝眸与她,不尽哀怨。
四周是迷离的青草幽香。
嫣眠转身奔出,苍白的衣袖在空中舞出决绝的凄然。
长歌低低唤了声,嫣眠,随即追出门去。
然后是苏宛。
不能失去,绝对不能失去。苏宛顾不得被枯枝割破的衣衫,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可那是怎样的画面。
苍白的衣袖融进喜庆的鲜红,纠缠不清。长歌与嫣眠,纵情拥抱,如若无人。
陆长歌惊慌失措地望她,既而满目黯然。
苏宛定定看着。终于放纵地笑出了声。
四
府中下人暗地笑苏宛,新婚之际,竟险些丢了新郎。自己亦落得时醒时昏,神志不清。
陆长歌难过地望她,低头吻她的面颊。
苏宛便安静,微笑望他,眼神模糊,任他
锦颜华裳
2027-12-11 22:3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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