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红25岁了还没娶媳妇。
其实,王大红相貌不错,高佻身材,眉眼周正,只是不修边幅,常年顶着一窝茅草片头似的发辱没了自己。王大红人也很聪明,20岁那年考大学,一考即中,入学通知书都收到了,愣是没去成。为嘛?就因为家里太穷。光棍父亲好吃懒做好赌博,名声很是糟糕,既拿不出钱,也借不来钱,机会就过去了。从那,王大红颓废了,胡吃闷睡,任嘛不干,他恨这个家,也恨自己的命运。
25岁的男人了他能不想媳妇么?
王大红的村庄叫王家堡。夏季的那个上午,王大红捧着一件崭新的女式上衣,站在王家堡村边上的公路旁,等候一辆过路的客车。身后,还站着他的衣衫破旧的父亲。
久久等不来客车的踪影,王大红便有些犹豫,也有些为难:“爹,咱回去吧。你光说叫我腆着脸皮送给人家这,要是人家不喜欢我,闹个蛤蟆过门限——又蹶屁股又呛脸儿,多不得劲呀!”
儿子的畏缩卑微,让父亲颇为不满,“哼,怂包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不是至今说不上媳妇么,咱这叫‘有病乱投医’。那个什嘛信、求爱信带来了没有?”
王大红翻转过塑料袋包装着的新衣,显露出其中的信件。“在这呢。雪桃她一旦接到这衣服,准能看见这信。”
父亲笑了,笑得露出了黑牙根,十分得意。
父亲吐口唾沫,往儿子头上抹着,挠巴了几下:“瞧你小子这头驴毛,在家也不好好收拾收拾。”
王大红厌恶地跳到一边,还是想退缩:“爹,我不干了。咱这样去硬粘人家,万一挨人家一顿骂,……不行,我要回家!”
父亲一把拽住儿子:“回来!那姑娘不是你的同桌同学嘛,你俩早就知根摸底,如今,男的给女的写封信,好比那公猫冲着咪猫叫唤了两声,正常事。她真不愿意了,咱再拉倒嘛!”
“不,咱还是回家等缎子的消息吧。”儿子说。
“缎子?你是说在山西跟你娘长大那个闺女?不行,那个叫缎子的姑娘肯定不会来的。你想想,你娘那么恨我,那闺女还能进门嫁给你?咱还是找个‘本地杠’吧,不指望那‘外路桃’。哎,大红你看,那辆客车来了!”
远处,一辆班车开了过来,徐徐停在了父子俩跟前。
父亲猛拍儿子一掌:“小子,别草鸡。上!”又推儿子一把,大红就势挥手拦车,大喊:“雪桃同学!郑雪桃——”
嗤——!汽车刹住了。
车门打开,有人下车。王大红急忙挤了上去:“郑雪桃!……”
漂亮且时髦的女售票员叫道:“你是……哎呀,是王大红,你去哪儿?”
王大红红了脸,神色慌张地期期艾艾:“不不,我不是去哪儿。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送给你这个。雪桃同学,我、我等你的回音。……师傅,你别开车,我还要下去!”
起步的车只好又停下。王大红如释重负,顶着一脑门汗珠,夺门而逃。
司机是位身材魁梧的大汉,气宇轩昂,眉眼刚毅,禁不住他冲下车的大红背影骂道:“妈的,刚上来又下去。神经病吧?”
女售票员一头雾水,瞧瞧手里的衣服,莫名其妙地自语:“他送我衣裳干吗?噢,这儿还有一封信……”姑娘随手展开了信,念道:“亲爱的郑雪桃同学,毕业分别后,我一直对你朝思暮想……哎呀!哥,快停车!我要把这还给那小子!”可是,车已经开出好几里地了。
班车没有停下,司机我行我素,依然原速驾驶。“怎么啦雪桃?那小子给你嘛了?”
“一件衣服,还有一封求爱信。上边写着对我……”
“写着对你怎么?”
“对我‘朝思暮想’。”
哈哈哈!旅客们哄然大笑。
司机:“什么!就他那穷酸样,一身皮不值两块钱,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还向你求爱?对我家大小姐朝思暮想,他糟蹋人哪!雪桃别急,回来咱再去找他,看我郑雪山如何调教那个臭瘪三。”
一旅客插话:“哪个王大红是俺村的外甥。他的底儿我清楚,有爹没娘,他爹一辈子爱耍钱,把他娘气跑了。他爷俩懒得衣裳臭了不洗,庄稼荒了不管,穷得叮当响。”
郑雪桃更是羞辱难当,切齿骂道:“王大红,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气煞我啦!”

又是一个上午。一位陌生姑娘在王家堡村口下了班车,她手提行囊走向村子,向一村妇打听:“大婶,请问王大红家住哪?”
“进村路北第三家就是,只有他家是破街门,破墙头。闺女,你是……”村妇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漂亮姑娘。
“哦,我是他家的远房亲戚。谢谢您,大婶。”
姑娘进村,来到一座破街门前,隔着破墙头,朝院子里望了望,不禁皱眉,一时间几分犹豫彷徨,最终还是决意敲响了那破门。“有人嘛?开门呀!”
黑洞洞的屋内,桌柜破旧,家什杂乱。土炕上的大红爹正坐在被窝口,拙笨地缝裤子,听到敲门声,他急冲外屋喊:“大红,快起来看看,有人敲门哪!”
另一间屋内,一束阳光穿过破旧的窗棂,直射在蜷体而睡的王大红身上。父亲的喊声中,王大红桀骜不驯地顶撞道:“你烦不烦!喊我干嘛,你去开呀!”
爹回话说:“我正缭裤裆哩。养你这么大,懒得吓煞人!日头老高了还睡,不怕人笑话!”
儿子只好坐起,牢骚满腹:“怕笑话你早起来了。哼,还有脸说我?……”
街门外,姑娘似乎等得不耐烦,放下包裹徘徊着。
这时,闻讯从街里赶来一位喜气盈盈的女人,三十来岁,利索且爽快的样子。问:“这位妹妹,你是刚下车的吧?”
姑娘打量一下来人,腼腆地含笑点头:“嗯,俺是来王大红家串亲戚的。”
“好哇!我是大红的姑表姐,本村的婆家。妹妹你这是从哪儿来?”
“俺从山西吕梁山来的。”
“山西吕梁山……”表姐好不惊喜,“哎呀,这么说你就是缎子妹妹!”
“对,俺是叫缎子。”姑娘点点头,问:“你怎知道俺叫缎子?”
“嗨,我表弟大红说的呀。你不知道,大红经常对我念叨你、夸奖你,说你又懂事、又漂亮,还特别能干。”
缎子的脸上飞过一丝羞涩,继之嫣然而笑,举目望望旁边别人家新的房舍,羡慕地说:“表姐,你们大平原可真好,村外望不到边的庄稼都那么好,这村里家家的房舍都这么新。看来日子比俺老家好过。”
表姐越发地高兴,“好,好!我们这里当然比你们山区好。俺和舅舅、大红,早就盼着你来哩!来,我替你敲门:舅舅,大红,快开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