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鸡老家的堂姐来电话告知她的母亲——我的莱娟大妈,在三天前去世了,后事已料理完毕,因考虑到我父母年事已高、身体欠安没有及时通知,望谅解。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全家人心情都十分悲痛。
莱娟大妈今年高龄七十五岁,一辈子生活在农村,是个爱干净、爱俊俏、头脑聪明、做事勤快的女人。她一生身子骨都很硬朗,可是在去年秋季得了一种罕见的肠胃疾病,久治不愈,身心备受折磨,因肠胃消化不良导致身体营养严重缺损,整个人消瘦的只有五十多斤,只能卧病在床。三个月前,我出差路过宝鸡,曾看望过她老人家,我的到来使大妈异常兴奋,在我的搀扶下,她强行靠在床头上半仰半卧,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临走时,我给她留下了一千元现金,她推脱不要,我对她说:“大妈,您对我们这么好,就算侄女尽点孝心好吗?”听我这样说大妈才高兴的接受了,并依依不舍地问我何时再回来,可是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她老人家尽然这么快就走了。
莱娟大妈是个一辈子都很要强的女人,年轻时就聪敏能干,自学了裁缝技术,在家里办起了裁缝铺。她的缝纫活做得精细、漂亮,收费也合理,吸引了不少顾客,凭着缝纫铺的收入把自家的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还经常接济在外面铁路上工作的我们一家人。当时是“大跃进”年代,国家很贫困,吃粮、吃油、买布做衣服全靠户口本定量供应,我们全家六口人,只有父亲一人工作,母亲身体不好,长年累月看病吃药,经济生活十分拮据。我们兄妹四人,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定量供应的粮食根本不够吃,经常饿肚子,衣服穿暖和就不错了,那还顾得上时兴不时兴,一件衣服老大穿完了老二、老三接着穿。农村的日子就更别提了,农民除了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到年底分点口粮外,就没有额外的收入,大伯在生产队当队长,是个很讲原则、铁面无私的村干部,一天到晚只忙生产队的事情,家里的事儿从不过问,也从不让家人沾公家的一点便宜。大妈既要做缝纫活,又要忙家务,照顾孩子,好就好在他们只有一双儿女,兄妹俩年龄间隔了八岁,哥哥照看妹妹,省去了大妈许多时间,得以把这个家经营的有条不紊。每当我们全家人回老家看望他们时,大妈总是想尽办法给我们做好吃的,蒸面皮、烙煎饼、炸麻糖(麻花),让我们兄妹吃个够,临走时,还要给我们捎带上一袋白面粉、泼上一瓦罐辣椒油。每年快到过春节时,老家也总能按时给我们兄妹寄来过年的新衣服。在我们兄妹的印像中老家好像很富有,可我们哪里又知道他们平常的日子过的也非常节俭,从不乱花一分钱。
听父亲讲解放前他小的时候家境也是很不错的,他的父亲——我的爷爷是位私塾先生,曾经多次参加过科举考试,但屡屡不中。爷爷写的一手好文章和一手漂亮的毛笔字,逢年过年、或逢红白喜事,百园方里的乡亲都前来请他写春联、挽联、书信,颇得大家的尊重。但自从爷爷染上了大烟瘾后,整天沉浸在烟雾缭绕之中,无心教书,也无心打理家事,为了获得烟土,将家产一一变卖,家道中落,奶奶气的也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从此以后,家里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大父亲十四岁的伯父肩上,他既要负责打理家事,又要照料体弱的老人及年幼弟弟,耽误了个人的婚事,直到二十九岁那年才娶上了媳妇——莱娟。
那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都没了收成,村子里很多人都背井离乡、卖儿卖女,莱娟的母亲托媒人来提亲,说是只要给一石小麦和一石玉米便愿意将十五岁的女儿莱娟嫁过来。爷爷家里虽说也不是很富裕,但为了给大伯娶媳妇,还是愿意将家里为数不多的存粮送了过去。年轻时的莱娟身材修长、模样也俊俏,皮肤白皙、眼睛黝黑、鼻梁微翘,身后梳着一条又黑又长的大辫子,是村子远近出了名的美人,但她的性子也刚烈,起初,她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但苦于母亲苦苦的哀求,还有一家人等着救命的粮食,无奈勉强嫁了过来。刚过门时,她坚决不同意和大伯园房,到了夜晚,在婚房里用铁铲、铁锄把门顶了个结实,绝不让大伯踏进半步,好脾气的大伯无奈只好依着她。平日里莱娟在家里除了做家务,还纺线、织布,她用织好的的红白格子粗布做成的床单、窗帘非常漂亮,常引得大姑娘、小媳妇们前来观摩、学习。她还抽空跟爷爷学学《三字经》,练练毛笔字,爷爷时常在人前炫耀他家娶了个心灵手巧的好媳妇。
不久全国解放了,村子里来了共产党,帮助穷人翻身解放闹革命,莱娟肚里有点文墨,又喜欢唱歌跳舞,参加了乡政府的文艺宣传队,经常外出演出,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心里便渐渐有了离婚的想法。当时,国家刚刚颁布实施了新中国第一部《婚姻法》,提倡婚姻自由,反对买卖婚姻及包办婚姻,莱娟离婚的想法得到了政府的支持,但是却遭到了婆家和娘家的一致反对,她善良的母亲哭泣着跪倒在女儿面前说:“人家可是救了咱全家人的命呀!做人要有良心,你要是离了婚,我们以后在村子里可怎么做人哪!”
又有一次,县文工团领导来乡里招收演员,一眼就看中了莱娟,亲自跑到家里来做家人的思想工作,希望她能够去,家里人明白,如果她走了,恐怕再也不回来了,所以默不作声。就这样,莱娟放弃了很多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我曾经悄悄的问她:“大妈,当初您要是离开这里,您的人生一定比现在要精彩!您就不后悔吗?”莱娟大妈微微一笑,轻轻地说:“命啊,这都是命!再说他们确实对我也不错,我真是不忍心离开这个家。现在我的日子过得也不错啊,如今党的富民政策好,你看,咱家新盖的楼房多敞亮,打得粮食堆满仓!”
莱娟大妈四十八岁那年,大伯不幸得了肺癌,发现时已到晚期,大妈日夜侍候在大伯身旁,那是他们夫妻一生中最温情的日子,大伯临终前是带着满足和微笑离开这个世界的。大伯走后,在城里工作的堂姐便把大妈接到了城里,想让她享享清福,但不到一个月,大妈趁堂姐两口子上班走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悄悄又回到了农村老家,她说城里太清闲不习惯,还是自个家里好,种种菜、养养鸡多自在。
回到农村后,大妈一直和他的大儿子生活在一起,帮助他们打理家务、带孩子,辛勤操劳了一生,直至去世。
莱娟大妈,您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会永远想念您老人家的!愿您一路走好!